“在外打工的人最关注的就是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去年3月5日，来自江苏农村的朱雪芹，生平第一次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十一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大会期间，朱雪芹抓住一切机会为农民工说话。在上海团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朱雪芹在发言中提出：要使农民工老有所养，让辛苦了一辈子的他们在失去劳动能力后能安度晚年。

记者：去年你的议案主要关注的是农民工的社会保障问题。

朱雪芹：是的，在得知自己被选为全国人大代表后，我压力很大，因为我代表着上海400多万的农民工，能不能履行好代表的职责，心里没底。后来在上海市普陀区总工会的帮助下，我挤出所有业余时间，到各大工业园区、建筑工地、餐饮企业等农民工集中的行业，和农民工聊天，了解他们的烦恼，到劳动保障部门了解相关政策，对农民工社会保障现状进行专项调查。

现行的社会保险政策规定，职工必须累积缴纳社会保险金满15年后，才能在退休后领取养老金，这一要求对于大多数农民工来讲，很难达到。因为农民工流动性大，今天在上海打工，明天也许就会到别的城市。所以，我建议建立全国联网的农民工社会保险制度，让保险金可以在卡内积累。应该说在外打工的人最关注的就是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如果养老问题解决了，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解决了，没有后顾之忧，我们农民工在城市工作就更踏实了。

记者：这些议案现在落实得怎么样了？有关部门有没有作出回应？

朱雪芹：应该说基本解决了。国务院办公厅下发切实做好当前农民工工作的通知中，就提到了农民工社会保险的异地转移问题。今年正在征求意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草案）》也明确规定，个人跨地区就业的，其基本养老保险关系和基本医疗保险关系随本人转移。近年来，上海针对外来从业人员推出了综合保险，重点解决了农民工最急需的工伤、医疗保险和养老三大问题，综合保险费由用工单位缴纳，不增加个人负担。希望这种制度能够在全国推广。

“用知识改变命运”

朱雪芹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典型代表。她上学时成绩很好，因家中经济困难，初中一毕业她就跟姐姐来到上海做缝纫女工。

朱雪芹所在的企业是中日合资的华日服装有限公司，企业拥有很多型号的缝纫设备，工序也很繁复，朱雪芹仅用了3个月就成为一名熟练工。

在学习技术的同时，朱雪芹上了业余高中，并为自己定下“死规矩”：每天学习两个小时。经过3年自学，她不但拿到了高中文凭，还两次获得了前往日本研修企业管理课程和服装设计专业的机会。10余年间，她先后获得全国知识型职工先进个人、全国纺织工业系统劳模、上海市劳模等多项荣誉称号。

记者：听说今年两会你的议案都是关于教育的？

朱雪芹：是的，一个是关于建立进城务工农民工职业教育保障制度的，还有一个是关于完善随父母进城的农民工子女免费教育制度的。

记者：为什么你觉得农民工和农民工子女的教育问题更值得关注呢？是什么促使你提出这样的建议？

朱雪芹：有两件事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去年我应未成年人管教所邀请，给那里的少年犯讲课，看到近千名少年犯，非常震撼，特别是知道其中85%都是农民工子弟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他们大部分是留守少年，十四五岁辍学来到上海父母身边，父母忙于做生意，疏于管教，以致他们走上歧路。

另一件让我震撼的事是我们在调研时一个环卫工人讲的一个笑话。他说一个朋友的孩子，数学考了98分，他朋友很开心，在家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测试他，可是孩子却什么都不知道。他朋友带着疑问去问老师，原来考试前老师把考试范围告诉了学生，让大家回去背，背熟了就能考高分。我当时就在想，农村的孩子也是祖国的未来，自己从农村出来，尝遍了酸甜苦辣，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接受好的教育，不要再走得那么辛苦，所以，我觉得进城农民工子女的教育问题，已经到了应该引起高度重视的时候了。

记者：你提出建立进城务工农民工教育保障制度，也是受了什么触动吗？

朱雪芹：对。我们公司受金融危机影响较小，今年还在扩招一线工人，所以年后我就在普陀区总工会的“西宫天天职场”送岗位。在大约两周的时间里，我接待了大约一百多个农民工。他们大部分来自偏远地区，而且没什么技术。

这次两会有外国记者问我，现在农民工有很多地方需要政府的关心和支持，最需要解决的是就业问题，为什么我却要把农民工的教育问题提得那么高。我回答他，农民工是受金融危机影响最大的一个群体，他们文化层次不高，技术技能相对欠缺，很容易被淘汰。比如现在在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农民工，接受的基本是上岗培训和劳动纪律培训，大部分难以享受企业出资的技术晋级和深造培训，提高他们的教育程度和技术水平，就是提高了他们的生存能力。再说，要是全国2.1亿农民工都有了一技之长，对城市和新农村建设是有很大的帮助。

记者：你的议案有些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朱雪芹：如何将进城务工农民工纳入到城市职工教育保障制度中，如何激励农民工参与学习的积极性，关于教育保障金的缴纳、使用和监管等，都有具体措施。对进城务工农民工子女的教育问题，我也建议，只要学习成绩符合要求，应有进入当地重点学校深造的权利。必须彻底杜绝向进城务工农民工子女收取不合理费用的现象，对学习成绩优异的进城务工农民工子女还可以发放“教育救济券”。就目前来说，这也是应对金融危机的举措，政府理应加大扶持力度。

“只要和农民工有关的事情我都关心”

“只要和农民工有关的事情我都关心，政府报告中针对农民工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来了。” 这是今年3月8日，朱雪芹在两会新闻中心接受了记者集体采访时说的第一句话。2月16日，普陀区总工会农民工权益保障分中心“朱雪芹工作室”在上海沪西工人文化宫正式成立。这是由普陀区总工会提供办公场地和工作人员建立起来的。工作室有专家，为农民工提供法律援助、法律咨询和帮助维权。工作室成立以后，给了朱雪芹与农民工兄弟姐妹一个非常好的交流平台。朱雪芹也会定期前去倾听农民工的呼声，尽最大努力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履行自己作为人大代表和工会工作者的神圣职责。

记者：你觉得成立这个工作室有用吗？

朱雪芹：当然有用，我们这里有一批工会志愿者和劳动法律专家，一般问题30天就要回复、帮助解决，最长不超过60天。现在农民工为什么维权这样难？因为许多人自己没有维护权益的意识，连签没签合同都不知道，没有工资单，也不知道去要，没有证据你拿什么去告？所以我提出培训农民工不光是技术层面，更要让农民工真正知法、懂法，守法、用法。我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总工会给我搭建了一个服务平台，同时也是一个调研的平台，这也为我今后当好代表写好议案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记者：工作室成立至今，都为农民工解决了些什么问题？

朱雪芹：去年苏州一家酒店雇用的一名室内装潢工人在爬高时不慎跌落，多处受伤，虽然酒店垫付了医药费，但是他本人不但失去了工作，还拿不到工资和赔偿金。无奈中，他向我求助。我向酒店方面求证确有此事，并了解到店方的顾虑后，数次在双方之间沟通、协商，终于使这位农民工拿到了3个月的6000元工资，而且双方都比较满意。南京也有一个农民工工伤，找我帮忙，我告诉他怎么找工会和劳动保障部门，为他指明维权的途径。此外，因为工作室设在位于西宫内的职工援助服务中心，工会职介和培训机构就在旁边，所以也能够为找工作的农民工提供帮助。

农民工的就业形势的确很严峻。尽管各地出台了很多政策，包括鼓励城市和沿海发达地区的企业尽可能不解雇或者少解雇农民工，对暂时没有工作的农民工，各级政府要提供更多的职业技能培训机会，以增强他们的就业能力等，但是农民工就业，其主要方式还是依赖企业。只有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企业兴旺发达，农民工的就业权、生存权才能得到保障，农民工的生活质量才能提高。因此，两会期间我作了题为“以创业带动就业，维护农民工合法权益”的发言，提出鼓励更多的人，特别是高科技人才、海归人士、大学生创业，来带动农民工就业。

“这一年我成长了很多”

朱雪芹是个“新上海人”，她的家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华东师大新村。2005年，她与上海青年朱伟东组成了小家庭，现在儿子已经两岁半了。她的家不大，仅两室一厅，却“四代同堂”，与婆婆和丈夫的外婆住在一起。因为工作忙，朱雪芹的儿子全靠婆婆带。丈夫朱伟东从事城管工作，十分辛苦，有时在外执法还要受委屈，甚至受伤，但为了让朱雪芹安心工作和学习，他成了一个称职的“奶爸”。

记者：你能当上人大代表是不是很意外？

朱雪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去年年初，在得知自己被选为全国人大代表后，我根本不敢相信，看电视上播了，又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后来大家都打电话来说我选上了，我才信。当时压力非常大，失眠了整整一个多月，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没精神，每天要喝上几杯咖啡。

记者：当代表和没当代表前有什么变化吗？

朱雪芹：当代表之前，我关心的事不多，只想把自己份内的事干好做好。做代表之后，关注的事比较多了，我开始更多关注农民工群体的事情。以前我不太看报纸的，现在每天都会看新闻，看报纸，关心我们这个群体的动态，看舆论是怎么评价的，了解了情况，才能知道怎么为我们这个群体去呼吁。另外，当了代表，首先自己要有提高，提高了才能更好地履职，所以针对我们代表的集体培训、调研，我是从来不缺席的，总希望多学一点，学好一点。我还在上电大的工商管理，顺利的话今年就可以毕业了。

记者：当代表这一年下来了，一定有很大提高吧？

朱雪芹：这一年我成长了很多。就拿接待媒体来说，去年只要看到记者，我都会本能地偷偷用衣服去掩盖代表证，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在反过来了，我希望更多的媒体来关注我们，只要为这个群体讲话，我都愿意，今年我接受了50多家媒体的采访，我和好多记者都成了好朋友。

记者：人大代表有很高的荣誉，你现在的社会地位跟以前不一样了，还能站在农民工的立场看问题吗？

朱雪芹：我是这么看的，虽然做了人大代表，但在公司还是个普通员工，在家里还是儿媳、妻子和母亲。当代表之前，听说当代表有很高的荣誉，但真正做了之后，我感到的只有责任和沉甸甸的使命感。我跟很多农民工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们有话也愿意跟我说，所以，不管到什么时候，我相信自己是能够履行职责的。

如今的朱雪芹是公司工会主席、团委书记，另外还是公司营销管理人员。她说，明年是上海世博会，要把自己的团队建成文明窗口、特色队伍，“这是我现在努力的方向”。

身边的朋友都说朱雪芹这些年变化很大，但朱雪芹说，“我内心唯一不变的，是对农民工的深厚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