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邃悠长的巷道,白国周创造了22年安全无任何事故的纪录,他用自己的心为工友们照亮前程——
生命从大地之下绽放

白国周(图中)22年工作在井下掘进一线,并创造了一个安全传奇
一
早晨5点半,白国周准时醒了,用手摸摸妻子韩琪睡得红扑扑的脸,发现她的鼻尖儿冰凉。“我走了。”话音落下,隔了一秒,韩琪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没有睁眼。
结婚15年来,几乎每一个下井的早晨都是这样开始的。白国周知道,妻子假装没醒,是表示她相信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这几年矿难事故频繁,让矿工家属们本来悬着的心更加起起伏伏没着没落。别人的日子是一年又一年,下井人的生活是一天又一天。只有从地底下回到地面上,生命才又多了一天。
从17岁来到平顶山煤矿当了井下一线的开拓工,一年365天,340天都在井下,22年,7480天将近80000个小时,他居然连刺手碰脚这样的小伤都没有出现过!矿井之下,像断胳膊断腿这样的工伤事故几乎每天都有发生,而划破手磕了脚这种小伤小痛,更是分秒间的事;更让人惊讶的是,不光白国周本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碰伤,而且,从19岁他当班组长以来,他带的班组先后有230多人也从来没出现过安全事故;队里80%的班组长出自白国周班组,这13个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班组长,所带的班组同样也没有发生过安全事故。
在全国日趋严峻的安全生产形势的大背景之下,39岁的中国平煤神马能源化工集团七星公司开拓四队开拓工白国周,创造了一个安全传奇。
6点半,在单位食堂吃过早饭,所有要下井的矿工都集中到队部的会议室里,坐在长条凳子上,对面墙上醒目地挂着一行红底白字的标语——“安全高于一切,生命只有一次”。这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屋里的班前会却像刚揭开盖子的蒸屉一样热气腾腾,分配工作,叮嘱安全,虽然是每天例行的公事,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凝重。
班前会的最后一个仪式,是矿工们依次走到贴着自己全家福照片的一面墙前,看一眼家人,然后换工作服,戴安全帽,把矿灯往肩上一搭,提上工具,下矿。
照片上,韩琪穿着红色翻着大领子的上衣,儿子穿着棕黄相间的横条毛衣,3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
时间改变着一切,22年前扛着一卷棉被来到矿上时,他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现在有了这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二
哐啷一声,叫做“罐笼”的升降机闩住了铁门。“这声音只能在两个地方听到,一个是监狱,一个就是煤矿。”一次,白国周听见下井参观的客人开玩笑说,罐上陪着六七位矿上的领导,谁都没出声。
当年,村里人得知他当了矿工,很多人说风凉话,“再穷,种地也比当煤黑子强啊。”有几次人家看见他主动搭话,却掉头走了,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似的。即使在贫苦的村民眼中,到地底下“刨食”也是一件危险低贱的活计。
“罐儿”冲到地下280米,速度跟飞机降落差不多,90层楼高的深度,三四分钟就着陆了,气流冲得人耳朵胀疼。祁广辉张了张嘴。3年前,第一次下井,白班长就是这么教他的。
第一次下井,隧洞似的巷道像黑夜一样看不见尽头,跟在班长白国周身后,祁广辉他们几个新来的农民工,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积水往前走,头顶上矿灯发着手电筒大小的白光,低头照见水没到了小腿处胶鞋的边缘。像落难了似的,一路上说不出的孤独和害怕——祁广辉说不出的后悔,“等挣了钱回家娶上媳妇,就赶紧离开这活地狱。”
到了掌子头,炸开的岩石龇牙咧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随时要把人吞进去,几个新来的人不停地抬头看顶板,怕那上面会有东西掉下来,把自己砸在下面。
“别害怕,前面没有啥。只要注意顶板及时支护,就没危险。”白国周声音不大,却让人听了心里踏实。
顶板哗啦哗啦地往下淋水,白国周叫来几个老工友,一起动手用铁丝把顶板固定好,又搭起雨棚,之后才招呼茫然站在一边的新工友:“来吧,这样干活就不会淋湿衣服了。”
“只要在漆黑的井下走过一次,人就立刻知道命有多脆弱,人又会多无助。”白国周知道,即使是最强壮的人,第一天在井下干活,也会怀疑自己的勇气。
第一次下井,当时身高只有1.5米多的白国周,下井的第一天,和工友在巷道里扛了一天的摩擦支柱。一根柱子60多公斤,比他的体重沉了快一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咕隆咚的巷道里摇摇晃晃地把柱子扛到一公里外的切眼处,一趟下来,肩就磨破了肿起老高。柱子再压上来,火辣辣地疼。一天下来,他累得吃不进一口东西。
面对超支体力劳动和恶劣危险的工作环境,这个在城里还算是少年的农村娃独自痛苦地哭了。
因为听说下井每月能多挣一点钱,为了帮母亲支撑极度贫穷家庭,白国周放弃了上重点高中的机会,坐着长途车一路心酸地来到煤矿。读书改变命运的大学梦破灭了,现实是要在不见阳光的井下又苦又累地打工,难道这真的是命吗?
第二天,同来的新人走了八九成,翻来覆去犹豫了一夜的白国周留了下来。“全村人都知道我出来挣钱了,不能因为吃不住苦让人笑话。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世间的道理往往就是这样,外部越是艰苦卓绝,越会焕发人内在蕴藏着的勇气和力量,像种子发芽一样,从大地之下破土而出,顽强地生长,开花结果。
……
手上的泡,渐渐变成了厚厚的老茧,6两一个的大白馍一顿他能吃四五个,渴了就把嘴贴在岩壁上,喝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水,冷得扎嘴。
第一个月开支,白国周领到了175元钱,留下饭钱,他把150元钱给了母亲。母亲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地哭了。
工作了3年之后,他才第一次舍得花钱,给自己买了一双黑皮鞋。直到他的儿子10岁的时候,白国周才终于还清了家里当年替父亲治病欠下的债。
父债子还,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传统。白国周觉得自己的血汗没白流。“别人看我们是煤黑子,素质低,我们自己要看得起自己,尊重自己。人品的高低贵贱,不在于你穿着什么、有什么样的地位。”
三
下井不久,白国周看见一位工人技师手扶钻头在岩壁上打眼,动作轻松自如,满是黑煤灰棱角鲜明的面孔有股说不出的帅气。他想起春天上班路上不经意间看见的盛开在路边不知名的小花,那么清新美好,并不求别人的关注和赞美,只是簇拥在一起,寂静而尽情地绽放。
看着,想着,白国周被深深地感动了。
原来美并不仅限于书上画上以及世俗人所描绘出来的那些,生命本身就是美的,劳动本身就是美的。美是平等的,生命是平等的。
任何生命,不论它多么卑微与弱小,都是值得尊重和珍爱的。迷茫的心被点亮了。白国周认识到自身的价值——煤矿工人用自己的双手向世界捧出光和热,给社会、企业创造着巨大的财富,作为他们中的一员,他不应该自惭形秽,应该自信自豪。
下井的矿工和他们的家人最担心的就是安全,“我愿尽自己的微薄之力,给更多人带来平安。”白国周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天下所有人平安。
每天升井后,白国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妻子打个电话,让她放心。一天下晚班,升井的罐笼出现了故障,他和工友被困在了井下。等上到地面时,已经是早晨5点多钟了,街上的早点摊已经营业了。在井下呆了近24小时白国周,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只管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左拐、左拐,再左拐一个弯儿,平常三四十分钟的车程,这回他只用了10多分钟。
刚掏出家门钥匙,他就听见门里传来妻子韩琪急切的声音:“国周,你回来啦!”
家里的女人一夜没睡,在等他回来。
……
四
一次,维修电车的工友韩永福,忘记了断掉电源开关,调试中电车突然启动,向前移动。前方10米的坡下10多名工友正在巷道中央维修轨道,机器的噪音掩盖了韩永福惊恐的喊声,庞然大物无情地朝着坡崖冲去……关键时刻,白国周跳上电车,制止了即将发生的惨剧。想起这件事,白国周就觉得后怕,“工作中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样的事,在百米井下,每一分钟甚至是每一秒钟都有可能发生。
白国周从不去想“万一出事后该怎么样?”这样的“傻”问题,他想得最多也最担心的是——怎样在工作中,哪怕是一分钟,自己也不能出现懈怠?
22年来,每一天,白国周都是第一个到达井下工作面,在工友到来之前,从风门、绞车、轨道、扒斗机到掌子面他都依次认真检查一遍,即使是两条螺丝松动这样细小的问题,他也立刻用醒目的白粉笔圈出标明,督促工友及时处理。之后,他还要进行班中巡查,班后复查,并将发现的问题,口交口、手交手地交待给接班的人。
奥运会开幕的那天晚上,白国周班后复查的时候发现,一根锚杆打得深度不够,如果返工,就必须花一个多小时在井下往返两公里的山路到其他队借工具,工友急着升井,想感受一下奥运的气氛,便争辩道:“一根锚杆坏不了什么大事,喷了浆,谁也看不见。”“看不见就更危险了,一时没问题,不代表它一年不出问题、10年不出问题。不仅要保证自己安全,而且要保证别人的安全。”
为了杜绝违章操作,养成安全生产的习惯,不少工友包括他的亲弟弟都因为一些小疏忽、小失误被他罚过,当时难免因为挂不住面子、心疼钱而怪他无情,但时间久了,大家的态度转变了。
工人下一天井挣一天的钱,开拓工每月的收入和掘进量直接挂钩。因此那些只想着挣钱的矿工,往往为了赶进度而违章掘进。但是白国周坚信,“没有安全,什么钱也挣不到。”
一次,白国周班组掘进到了打50米空钻探测的位置,如果按规定停止掘进,10几个人等于一天的井白下了。白国周征询大家的意见, “按规定办吧。损失点也不能冒险施工。万一有闪失,后悔也晚了。”工友们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了。
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母亲都会坐着长途车颠簸几个小时专程赶到矿山看儿子。“恁好,俺就好。”这句话总是挂在她嘴边。
当年,村里人都说白国周的母亲心太狠,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井下做工;如今,不仅白国周的弟弟、姐夫,而且,他们村里有20多个人都来到矿上跟着白国周下井了。
五
跟着白班长干活,不仅安全,而且挣钱也比别的班多。因为白国周班的工作效率比其他班要高出三四倍,工程质量、进尺月月都是全队第一名。这让他在抓班组安全时更有说服力。
随着煤矿生产机械化程度的提高,白国周意识到,光有力气不懂技术,已经当不好一个现代化生产的工人了。艰苦的井下,工人的出路也必须向技术型、知识型转变。
不下井的时候,他总是抓紧时间看专业书。不仅自己看,还鼓励工友们一起学技术。“我就在这干两年,手里有俩余钱就走人,学煤矿技术,回家种地也用不上啊。”任玉东的想法很有代表性。“我当年跟你现在一样,是个农民工,可我没自暴自弃一直好好干、努力学技术,现在我不仅当了班长、转成了正式工,而且还被集团公司评为劳模,送到香港澳门旅游。挣到了钱不说,也给自己和家庭挣足了面子。”白国周先后培养出了13个班组长,有人把他的班比喻成了培养班组长的“黄埔军校”。多年来,白国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身边的人们,一个人不管处在什么样的环境,是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勤奋努力,都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下井的时候,工人们坐在自行车座一样简陋被称作“猴车”的缆车上,沿着索道向井深处滑行,黑暗把人抛进孤独无边的大海……直到看见迎面有一盏矿灯闪亮,漂流的心才看到了彼岸。
对于工友来说,白国周就是这盏矿灯,接引着他们走出内心的黑暗。
六
对待别人,白国周从来言语温和,尊重对方。即使有时候委屈得只有借助节奏强烈的迪斯科音乐才能抒发胸中的郁闷,他从不肯对手下人说一句伤自尊的话。
因为他知道,包括他自己在内,这些外表粗砺,艰苦劳作的男人们,内心深处都更加渴望别人的尊重和真情,一句温暖的话、一个温柔的爱抚,都会让他们交出自己的真心。
每月利用倒松班的机会,白国周都会组织班里全体工友聚会一次,轮流约在一个人家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就最敏感的工资分配、干活表现优劣等问题进行面对面交流,共同打分进行分配;公司奖励班组的奖金,也按照各人出勤率多少平分。公平透明的做法,让大家的心里敞亮了,感情加深了。
踩着积水,头顶是岩壁不断淋水,15个工友一字排开,在奋力抢修着巷道,身体里的热气穿过被汗水、岩壁淋水打湿的蓝色工作服,不断地往外冒。黑色巷道里,一缕缕白烟从劳动者的躯体上升起,与矿灯交织在一起,像笼罩在冰凌上的一道绵长的光……此情此景,让白国周陡然生出感喟:“人和人的真情,不是靠金钱买来的。患难与共的人们啊,要彼此珍惜!”
刘应伟家的房子漏雨要重新翻新,白国周和工友们下了夜班,一起赶到他家帮他盖房子,一个人要干一个月的活计,15个人忙活了4天,房子就翻新好了;李伟宾老婆孩子一起病了,工友们一起凑钱,工作中让他干辅助的轻活,下班尽量让他早走,没干完的大伙分担着替他干……
2006年12月,为了实现多年想把母亲接来一起生活的愿望,白国周和妻子拿出所有的积蓄要买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却怎么也凑不出最后的70000元钱了,正当白国周为此犯愁的时候,工友下班之后,不约而同地来到他家租住的小平房里,你一万他一千,这些收入并不多的兄弟们,话不多说一句,撂下钱就走人……这个夜晚,白国周明白了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七
2009年农历正月初一午后,阳光亮亮地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的脚步匆匆,有的悠悠闲闲,白国周侧头看看走在他右侧的韩琪,她嫁给他快20年了,今天,丈夫终于给妻子买了一个金戒指。“你看,它咋这么晃眼啊?”女人又把手举到他面前,眯缝着眼睛对着太阳摇着手掌,问:“好看吗?”“好看。”
阳光的街头,人海中一对平凡的夫妻,说着他们的过去和将来。
曾经有过多少次,从掌子头收工后,拖着又脏又累的躯壳,走在深邃无光的巷道里,头顶矿灯一盏白光照见更幽深的黑暗。
听着脚下趟过积水的声音,他会想起小时候掉进冰窟窿的经历,跑回家的时候,湿透的裤子结成了硬梆梆的冰,紧紧地箍在身上,怎么脱都脱不下来。母亲抱来一堆柴火慢慢地给他烤,又冷又疼,像刀割一样。
想着想着,白国周便会扯开嗓子唱起自己最喜欢的那首歌——张雨生的《大海》。
……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
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
泪水肆无忌惮河流一般地冲刷着蒙着厚厚煤灰的脸庞,像冲刷着虽百转千回却终究水流不息的河床。
哀伤啊,哀伤,时间会抚平生命中所有的哀伤——
大地之下,歌声狂飙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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