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在家SOHO的本事和志气而又有吃饭穿衣的现实需求，只好做个自食其力挣工资的上班族。步行太慢，骑车太累，遇上雨雪天气更会弄得满身风雨无比狼狈。最经济也最便利的方法便是乘公交车。花一块钱，与一车人共奔前程，成了每日例行的一桩公事，然而其间还是藏匿着一些小趣味。城市里的人始终如蝼蚁般渺小，我们只能就近从自己身边的情境中本能地体会一些切肤的悲欣和冷暖。

乘车而有座，应是人生乐事之一，然而这种乐事并不常有。有一次，我极稀罕而幸运地得到了一个空位，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忽然一个身材肥胖的妇女径直朝我走过来，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不由分说一屁股坐在我空出来的大半张座位上，我顿时被紧紧抵在车厢上动弹不得。她偏了偏头，用一种活泼的语气对我说：小伙子，咱俩挤一挤。时候是初夏，这样被迫的亲密接触让我有一种不洁的感觉，再也不能这么将就下去。刚站起身来，那女人的身体顺势滑入座位上为数不多的剩余空间，迅速将其填满，动作之流畅之协调之一气呵成，让人目瞪口呆。坐定后，她满意地看着窗外，像阅兵式上的女王一样不可一世。她的身体随车子前进而微微颤动，不在水中也像是随波逐流。以最大的善意揣测，她定是觉得我这么小小一个身体坐一整个位子实在是浪费资源，她简直看不过眼，不得不做出正确举动将我取而代之。虽然跟她素未谋面，但我知道，每一家超市免费品尝的柜台前踊跃试吃的人群中都可能有一个她，在步行街上不管人家散发的是什么广告单一定要夺来一份瞅瞅看的也可能是她，在菜市场跟小贩耀武扬威争取免除三五角零头的，还可能是她。

丰子恺先生曾写过一篇《车厢社会》，描摹火车车厢里的众生相。公交车里也不乏抓紧一切时机读书阅报者，一言不合而互相谩骂者，当众大秀恩爱甜蜜的小情侣……密闭的空间里，袖珍的戏剧每天上演，并且绝不重样。乘客成了看客，往别人的生活里匆匆地瞥一眼，有时也被别人瞥一眼，像无声的对手戏。司机则是这种戏剧的背景，从不出风头抢对白，一旦出现在幕前，简直要令人吓一跳。冬天的早晨，我坐的车驶进一片生活区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司机朝满车厢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啊”，倏然打开车门跳下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片刻之后，那司机提着一袋子滚烫的牛肉粉丝打开门跳进驾驶室，这悬疑才得到了解答。车子一点点驶向终点站，我们则从这小插曲中平均地分得一点温暖，还有一点意外的刺激。

要在公交车上得到艳遇，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尤其是晚间下班高峰期的车上，每个人都带了一副倦容，无心恋战，巴不得赶紧归家，能挤上车已经是最大福分。据说公交车一平方米最多可以站三人，仍不算超载。人被压缩到这样的程度，一切绮丽的幻想也随之被压缩了。雨天的晚上，与同事同车回家，一路相谈甚欢，在要到达目的地的前一站，后座伸过来一只手，轻拍我的肩膀，昏暗灯光中认出是高中时坐在我后桌的女同学。此时此地这样的遇见，彼此都有些尴尬似的，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她说：我下车了。我说：再见。脸上一片姜黄，心里若有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