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大年:本报记者跟车、蹲点采访记⑥人在旅途,难免要面对各种变数
——温州求工记(二)

杨正强找到了工作,为明天上班作准备。工作尚无着落的杨正拾站在一边,剥橘子,发呆,想着心事。本报记者 龙巨澜 摄

杨正拾(左)应聘,跟老板(右)谈判。杨正强在一边帮腔,老板没占多少上风。本报记者 龙巨澜 摄
从记者跟随凤凰农民工“专车”抵达温州的第一天起,这里的天空就一直十分晴朗。
高高的太阳像是一个暖人的微笑,静静地打量着这个车水马龙的城市。
去年7月,杨家兄弟从温州返回湖南凤凰的乡下。在当地政府担心农民工新年难得找到新的“饭碗”时,他们凭着特有的嗅觉,千里迢迢返回了城市。
就在他们到达的当天——2月7日上午,温州446家企事业单位在职介中心扎堆,发布招聘岗位9000个;当地3家报纸的招聘广告也趁势加“码”,让第二天看到报纸的杨正拾一时眉头格外舒展……
正月十四
杨正强拿到了
打开厂门的钥匙
2月8日,正月十四上午9点,记者打车赶到鹿城区蛟翔巷60号时,杨正强、杨正拾兄弟还挤在一张床上睡懒觉。
一墙之隔的印刷车间里已经开工,一头的机器在印一本讲义,另一头的机器在印“小萍卤食”的点菜单。
等找到工作,杨正强、杨正拾就会搬出去。兄弟俩挤的这张床也是借宿的。
去年7月返乡时,杨正强把铺盖寄存在这里,而杨正拾则把铺盖寄存在堂姐那里,他和堂姐当时同在龙湾区一家电子厂打工,因厂里订单萎缩,他被“结清工资”,堂姐却幸运地留了下来。
除了亲友之外,留下一床铺盖,是他们对这个城市一份特别的挂念。
或者说,他们留着一个梦想。
快10点了,杨正强才起床,忙着跟记者解释:“昨晚玩台球,玩到11点多,又被一个老板找去试机。”他说,凡是有找工“诚意”的新老板,录用你前都要看手艺,必须试机的。
这次,他有些犹豫,因为这个老板开的工资低,比他原先少了200元。
“其实工资并不成问题,主要看老板对工人好不好——这个最重要。”他告诉记者,原先的老板给他的工资是2000元,还计件额外算点报酬,“老板对人好,昨天还打电话来叫我去她厂里继续干。”
他去年7月离厂返乡时,业务不见好转的老板一边“挽留”他,一边说等机器都开起来的话,一定会打电话叫他回来。他说:“我上午先去那里看看,假如没活儿给我干,就当给老板拜个年吧。”
杨正强理解老板,老板有老板的难处。
……出了蛟翔巷,走过两个街口,坐公交车从沧河巷到航标路口下车,再走一截路到航标路40弄7号,上午11点,杨家兄弟俩轻车熟路到了目的地。
“来啦?”中年女老板二话没说,把手里用绳子穿好的一片钥匙荡了荡,在门口扔给了杨正强。她要一个“安徽师傅”给杨正强“交待一下明天的活儿”,转身就走了。
看得出,她非常信赖杨正强。
印刷厂很小,才4个工人:两个印刷,一个切纸,另一个装订。在杨正强的“单位”里,杨正拾也默不作声地帮衬着兄弟,一起给印刷机点油擦拭、开机运行,为明天开工作准备。
杨正拾在电子厂打工之前也在印刷厂干,这次回来是想找一份印刷工的活儿,但还没有着落。
回蛟翔巷的路上,杨正强一直把那片钥匙拿在手里把玩着,有时边走边提着拴钥匙的绳子不停转圈,直到在路边快餐店落座才收进口袋。
“这是开印刷厂大门的钥匙,我又有班上了……”说着说着,他朝记者开心地笑了。
杨正拾默不做声。后半截路程,他踢着地上的一只烟盒,最后一脚踩瘪,还狠狠地旋了两下。
他显然有点急了。在路上,他边走边翻几份当地报纸,有时干脆在街边一蹲,对着招聘广告一个接一个地给招印刷工的厂家打电话。
他一直拿杨正强的手机在用,打完一个电话刚递给杨正强,突然想起什么,又要过来,接着打。
从快餐店一起身,他就把杨正强的手机顺手插进了裤兜,等打下一个电话时,包括自己的手机也一起掏了出来——他在家办的电话卡早已停机,打不通电话了。
“我还不清楚自己最后会在哪里。”杨正拾手里抓着两个手机捏来捏去,说出他没有办温州电话卡号的原因。
记者似乎隐隐感觉到:在温州办一个电话卡号,就等于真正认定了这座城市……或许,这指甲大小的电话卡,就承载着一个农民工的身影和气息,只要你的电话“响”着,你就肯定留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城市,晚上能钻进从家乡带来的棉被里歇息……
办一张新电话卡要花100元,如果找不到工作得回家或去别的地方碰运气,100元钱就等于打了水漂。
对连两块钱一次的公交车都舍不得坐的杨正拾来说,这100元是一笔不得不算计的成本。
正月十五
徐训要兄弟找到
“车螺丝”的工作
很早就听说温州华盖广场有一个“施粥”的“红日亭”,记者很难相信,就为了喝碗热粥,每天会有好几百人不惜脚力走到那里。
2月9日,正月十五早晨8点,“红日亭”空空如也。
旁边一个吃着煎饼的汉子说:“来喝粥的全是外地的农民工。”
记者怀疑,他是道听途说。转身来到蛟翔巷60号,记者才发现:把杨正拾跟“丢”了。
这天,心情郁闷的杨正拾没睡懒觉,早晨7点多就和上第一天班的杨正强一起出门,在途中分手后,赶往一个印刷厂应聘。
而在昨天下午,杨正拾在杨正强的陪伴下去“试”过一个厂。但这次求工无果而终。
当时,记者观察到了这次求工的场景——
老板坐在家里的餐桌边,手指吧嗒吧嗒地敲着桌面问这问那,却一直没有回答杨正拾关于待遇的问题。“你出来迟了嘛”,“上次回家,是不是技术不行被辞退的……”老板一点面子也不给。
记者后来才发现,这是因为他的作坊里,有先到的一个伙计已上机开工了。杨正拾把自己在温州几年阅历的底牌一张张亮出来,杨正强在一边给帮腔:“温州买机器的吴金明、马勇,刻字的阿真,我们都熟悉。你这里不行,我们找别处去。”
从头到尾,兄弟俩似乎不想在面子上让老板占“上风”。
在这次求工的谈判当中,他们与老板之间显得很平等,像是甲方对乙方,没有丝毫求着老板的意思。
当天夜里,记者正牵挂着杨正拾。杨正强给记者打来电话:“杨正拾回来了,想明天再试两个厂,他不会离开温州的。” 杨正拾“不会离开温州”的原因,或许从杨家“第二代”农民工的求工地区分布中寻到端倪——这群堂兄堂弟堂姐妹共10人,有7人在温州,其中5人是印刷工,上一辈的大伯,也在温州一个小作坊帮人做饭。都出来了,他怎么能灰头土脸地回去呢?
“我回家是干不了什么的。”杨正拾曾告诉记者。
他哥哥在家帮爹妈种几亩地外,还“挖挖石头”。“你能在网上查到,我们新场乡的青石板非常好,很有名的。”但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上山挖石头、背石头,那种活计我是吃不消的。”
山里有好石头,杨正拾却没有对付得了的好身手。“在家能好好的,谁愿意出来?”
杨正拾的状况,其实跟同车来的徐训要差不多。徐训要家住离县城最远的阿拉镇,这次跟二哥徐训雨一起来温州。他大哥一家在瑞安,三哥一家在乐清,全是早几年陆续出来打工的。
家里只留下70多岁的老母亲,四兄弟6亩多田全送给别人种了。在来温州的路上,徐训雨曾告诉记者,他们兄弟会凑钱给老母亲买米的。
元宵夜守在宾馆写稿子时,徐训要打过来一个报喜的电话,说他们找到工作了。 “我们兄弟俩在乐清找到了‘车螺丝’的工作,同一个厂。”他说,“今天,在一个工厂门口看到要招人,就进去了。”
“车螺丝”不要技术,第一个月拿1200元,从第二个月起拿1400元工资。我们没技术,已经满意了。”
徐训要今年37岁,徐训雨今年44岁,但兄弟俩一直没有成家。俩兄弟从湖南凤凰县出发时,原想在温州找一个建筑工地和和灰沙。但没想到,自己会来这里车螺丝。
记者为他们在元宵节这天落实了工作感到高兴。
元宵夜
这些农民工并不像
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在记者重点跟踪的四个兄弟中,目前已有三人找到了工作。杨正强进了温州的一家印刷厂,徐训要和徐训雨在乐清找到了“车螺丝”的工作,只有杨正拾还没有着落。
他们都属于出发前心里没什么底儿的跨省求职者,应当说,他们之中的三个人能在短短几天里就找到工作,真算是很顺利的。
挂断徐训要的电话,记者回想岁末年初以来追踪采访,心绪久久难平。短短的20天行程,南下进入深圳,北上到了北京,疲惫的记者也曾想偷个懒,就近三赴广东,把一个农民工找活儿干的全程记录下来,没成想一车搭到了温州。
人在旅途,就难免要面对各种变数,正如记者,南北穿梭,坐的是火车,西来浙江,坐的却是汽车。
徐训雨、徐训要兄弟及杨正强、杨正拾兄弟来自湖南最偏僻的山区,生存的压力使得他们远离家乡。他们在温州“比较”厂家的待遇,其实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他们手上没有筹码,唯一的选择就是留下。
记者的眼前不时闪现着到温州前后的琐琐碎碎——
2月8日下午,陪杨家兄弟在街头溜达着去找工作。在朔门万岁里农贸市场附近,杨正强忽然停下,扬起手指着头顶上一块牌子叫出声来:“朱自清旧居!”
他一脸惊喜地对记者说,在温州呆了四五年,竟然从没发现过朱自清旧居就在眼前。
杨正强初中毕业,杨正拾初三没念完辍学,他们都知道“朱自清”,学过“朱自清”写的课文,可是谁也想不起是什么篇目了。 “假如能列举出朱自清的文章,你们就有可能像常德的金志红、肖伟那样干数控加工,或者像湘潭县双江村的那些厨师一样,过上像样一点的生活……”当时,记者在心里嘀嘀咕咕,却不忍心说出。
而闪念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苛刻。
农民工漂泊在外,打工找活儿,有着野骆驼一般的机警和耐力,能嗅到一洼遥远的水,嗅到一丝随时可能逼近的威胁。徐训雨、徐训要兄弟通过自己在温州打工的朋友传递的信息找到了活儿干,杨正强、杨正拾兄弟,则透过印刷小作坊酒水单、点菜单、入库单这类“小玩意”的业务出现回升的迹象,嗅到了工作机会……
“大一点的机器,就不会操作了。”找工路上,杨家兄弟告诉记者。他们只会六开小胶印,以及接近淘汰的凹版印刷术。杨正拾还没有印过250克以上的纸,没谁有闲工夫教他,他也因此看着几个更好的机会白白在眼前破灭。
杨家兄弟,就是属于自己那片“沙漠”的野骆驼?记者想。
“你要把我们农民写得好一点!”从凤凰县和记者同车抵达温州的农民工张天顺的嘱托,一直让人无法释怀。
身在温州,遥想凤凰:元宵节将要过去了,千里之外,可还有准备动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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