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乔佳新 通讯员 孟昭满 李响
在千里铁道线上,每一趟平安抵达的背后,都站着一些默默守护的人。他们或穿梭在拥挤的车厢里,或守在寒风刺骨的山坡上,或站在寂静深夜的信号机旁,点亮每一趟归途。
慢慢塞满的包
3月9日上午11点,国铁南昌局客运段动车一队高54组列车长王璐值乘的G5003次列车驶离吉安西站没多久。她起身巡视,走到车厢连接处,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边,靠着车厢壁,手里攥着无座票。男人穿着旧夹克,手背上青筋凸起,虎口处裂着几道口子,冻得发红。王璐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百宝包”,包里那支护手霜还在。
“大哥,站了多久了?”男人愣了一下:“从南昌上的,没买到座票,站会儿没事。”王璐从包里摸出护手霜递过去:“手都裂了,擦点这个吧。”男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王璐把护手霜塞给他:“车上干燥,擦擦好受些。”男人攥着护手霜,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啊,姑娘。”
王璐包里常备护手霜这些生活用品的习惯,是从2022年开始的。那年冬天,江西格外寒冷。一趟值乘中,列车从南昌出发后不久,王璐看到一位老大爷在车上冻得搓手,那双粗糙的手背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搓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她想帮忙,翻遍包却什么也没找出来。第二天休息,王璐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一支护手霜和一包暖宝宝塞进包里。“看着大爷搓手的样子,我挺难受的。”
从那天起,王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出车回来,都要把包翻一遍。想想这次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包里还缺点啥。
有小孩哭闹哄不住,包里就有了小玩具;有姑娘晕车吐了,包里就有了话梅;有旅客被开水烫到,包里就多了支烫伤膏……王璐就这样一样一样地把小包装满了,然后换个大的。同事笑她像背了个杂货铺,她只是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晚上9点多,车到终点。旅客陆续下车,王璐站在车厢门口送别。那位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支护手霜,冲她点点头:“姑娘,今天谢谢你。”王璐笑着说:“没事,大哥慢走,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男人走下站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回到宿舍,躺下之前,她把包拿过来,又翻了一遍。护手霜用掉了,暖宝宝还剩两片,小玩具还有……她想了想,在笔记本记下:护手霜得补一支。
心里装着一把尺
3月9日深夜11点半,鹰潭站站场安静下来。最后一趟列车驶过,铁轨还在微微震颤,国铁南昌局鹰潭工务段钢轨焊联工王云已经带着徒弟站在线路旁等候。对讲机里传来调度指令:“鹰潭站焊联组,可以开始作业。”
“走。”王云拎起工具。这是王云的徒弟杨水森第一次独立作业。看出了徒弟的担忧,王云拍了拍他的肩,“别慌,先把线找准”。
鹰潭站是沪昆、皖赣、鹰厦三条铁路的交会处,每天上百趟列车从这里经过。对王云来说,钢轨之间那道窄窄的接头,关系着列车跑得稳不稳、顺不顺——接头差1毫米,车轮就多受3吨冲击,车上的人就多颠一下。王云干焊联8年了,焊过1000多个接头,从没出过质量问题。
到了作业点,杨水森弯下腰清理钢轨表面。王云从工具袋里摸出千分尺,贴着钢轨慢慢比对,又用石笔划出一条细线。“这是两个轨头中心,先把它对上。”他说。杨水森拿着尺子比了几次,迟迟不敢下笔。王云没催,蹲下来把千分尺重新贴到轨头上,轻轻往旁边挪了一点点:“看出来没有?”杨水森盯了半天,小声说:“差得不多。”“不是不多,是差多了。”王云把尺递给他,“眼睛有时候觉得差不多,车轮可不这么觉得。再量一遍。”杨水森重新比对,把石笔线往旁边修了半毫米。王云这才点点头:“对了。”
王云记得,刚入行时有一次夜里焊轨,收工前他觉得焊头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师傅却把他叫住:“再量一遍。”王云蹲下重新一贴,才发现还有不到1毫米的高低差。师傅看着他说:“你觉得差不多,车轮压上去可不觉得差不多。你这1毫米的‘差不多’,车上几百号人每人多颠一下,加起来就是几百下。”
那一晚,师傅带着他一遍遍补磨,直到尺贴上去严丝合缝才收工。冷风里,师傅最后说了一句:“干咱们这行,心里得装把尺,尺上不能有‘差不多’三个字。”这句话,王云一直记到现在。
砂模(钢轨焊接模具——记者注)封好,预热开始。喷枪吐出灼热火焰,轨面温度一点点升高,空气里漫开焦热的铁味。“点火。”王云把镁条递给徒弟。火光一下蹿起来,2000多摄氏度的铁水顺着砂模倾泻而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耀眼亮线。几十秒后,铁水与轨面齐平,杨水森接着拆模、推瘤(切除焊接后的多余金属——记者注),动作比刚开始稳了许多。王云又蹲下身,盯着焊头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气孔、没有夹渣、没有裂纹,这才说:“行了,开始打磨。”打磨机贴着焊头来回移动,火星沿着轨面四散跳跃。收工时,焊头被磨得平顺发亮,能照出人影。王云把千分尺贴近焊头,慢慢靠上去,严丝合缝。
他这才笑了一下:“不错,没给我丢脸。”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焊联组,作业结束,可以撤离。”“收到。”王云应了一声,带着徒弟往回走。
身后,刚焊好的接头渐渐暗下去,融进夜色里。
盯着灯光看的人
3月10日凌晨两点半,城市沉进梦里,南昌站场上的信号灯一盏盏亮着。
不远处办公室的灯光下,吴匀伏在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实时曲线。调Ⅲ信号机电压有点飘——信号机是列车的眼睛,车能不能开、车的速度快还是慢、在哪个站停、能不能通过,全靠信号机的那一束光来传递指令。灯光射得不够远,司机就看不清前方的路。
31岁的吴匀,干信号工10多年了。工区同事都知道,吴工有一双“火眼金睛”:哪架信号机灯泡该换了,他远远扫一眼光色就晓得;哪架灯光角度偏了,他站底下看几秒就知道往哪儿调。
抵达作业点时,气温降到零下4摄氏度。吴匀哈了口气,搓热手掌,爬上机柱接入万用表。表针跳动:“主灯丝电压9.0伏,偏低。”他拧动扳手调整,表针指向11.3伏时,灯泡亮了几分。对讲机里传来徒弟张妍的声音,她守在两百米外:“师傅,亮度够了,但光有点散,距离还差一点!”
吴匀没有马上动手。他盯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动灯泡底座,一格、半格、再回来一点点。额头上的汗珠渗出来,他顾不上擦。
“师傅,对啦!”张妍喊道。吴匀没有立刻下来,他又盯着那束光看了三遍——笔直,橘红,有穿透力,沿着铁轨射向夜色深处。这才拿起对讲机:“监控中心,调Ⅲ信号机处置完毕,显示距离达标。”
收工时,张妍忍不住问:“师傅,您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两三下就调准啦?”吴匀笑着说:“我刚来的时候,连图纸正着拿反着拿都分不清。”
吴匀至今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跟着师傅上道,师傅让他去调一架信号机,他站在机柱底下对着图纸翻了半天,愣是没找着。师傅走过来骂:“图纸拿反了!站这儿半天,瞅什么呢?”他不敢吭声,脸涨得通红。那天回去,他把图纸铺在宿舍床上,一张一张对着看,用红笔把每架信号机的位置圈出来,记在脑子里。
2022年冬天跟师傅干活,调完一架信号机他催了一句:“师傅,走吧,参数都对上了。”师傅没动,盯着那束光说:“参数是参数,你得用眼睛去看啊,光直不直,颜色正不正,仪表又不会告诉你。列车跑起来一晃而过,司机就靠那一瞬间的判断——光抖一下,他可能就犹豫一下。”吴匀站在那儿,第一次认真去看一束光。从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调完一架信号机,不管多晚,在天窗时间点内,都要盯着光柱仔细确认。看久了,眼睛就记住了,什么样的光是准的,什么样的还差“一口气”。
“也不是眼睛准。”吴匀一边走一边说,“就是看得多了,它就长在眼睛里了。”回到工区,一列列车正停靠在南昌站,站内的广播响了起来。车厢里的灯还亮着,信号机前的橘红光柱笔直地照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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