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文章打动了我的心,我也想用我的译文打动更多人的心。不用说,我的努力始终达不到原著的高度和深度,我只希望把别人的作品变成我的武器。
“只介绍我喜欢的文章”,是巴金选择翻译作品的一个标准;而“把别人的作品变成我的武器”,则是他从事翻译的冀望与目的。他接下来写道:“我记得有一位外国记者问过我:作家一般只搞创作,为什么我和我的一些前辈却花费不少时间做翻译工作。我回答说,我写作只是为了战斗,当初我向一切腐朽、落后的东西进攻,跟封建、专制、压迫、迷信战斗,我需要使用各式各样的武器……我用自己的武器,也用拣来的别人的武器战斗了一生。”出身于封建大家庭的巴金,如他在“激流三部曲”中所写,亲眼目睹了太多旧制度镣铐下的惨剧,这让他终其一生都在厉声控诉黑暗的、压抑人性的制度。他用笔战斗,既用“自己的武器”,也向外求索着“拣来的别人的武器”。
以此翻译观去观照巴金的翻译实践,可以明显地印证这一点。巴金说“我平常最爱看一般人不爱看的书,因此我也爱译一般人不愿译的书”,他选择翻译的作品,很多并不是人们熟悉的所谓“名家名著”,而是打动了他自己,能够与他气质相契合、思想相共鸣的作品。早期巴金翻译了大量无政府主义者的作品,如美国著名无政府主义者亚历山大·柏克曼的回忆录《狱中记》,巴金早年曾与柏克曼有过交往,翻译这样一本书,不仅出于思想上的原因,“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个纯洁的心灵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的养成,能够感受到人类的基本精神价值的护持”。而后期尤其上世纪40年代后,中国无政府运动的分崩离析不能不让巴金有所反思,他开始大量翻译俄罗斯现实主义作品,文风与思想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激情澎湃,而是转入对国家社会的沉思,以新的姿态投入到反封建帝制的民主斗争中去。
巴金故居副馆长、同时也是这套浙江文艺新版《巴金译文集》策划者的周立民总结说,巴金的翻译作品在思想上大体有这样一些特点:一是充满人道主义作品,同情底层,站在弱者一边,强调正义的力量;二是充满反抗精神,对不合理的制度发起攻击;三是作品的基调充满热情,抒情性比较强。也就是说,比起文学性,思想性以及对社会的效用,才是巴金更为看重的。这和一些前辈作家如鲁迅等倡导翻译外国作品,用“盗火者”之“火”来启迪民智、塑造新民族品格的诉求是一致的。而对于巴金这样一个感情更加充沛澎湃的人来说,从“打动我的心”到“打动更多人的心”,无疑更是他所愿意去追求、去达成的。
“为了同一个目标”
作为一个大量汲取西方资源的作家,阅读翻译的烙印不可避免地时时显现于巴金自己的创作之中,某种角度上说,也成为他的一种风格特色。
巴金处女作《灭亡》的书名就来自俄国十二月党诗人雷列耶夫的长诗《纳里瓦依科》,当年巴金曾将这首长诗的几句译成汉语。诗中写道:“灭亡等待着第一个起来反抗压制人民的暴君的人”。而雷列耶夫本人也因为反抗暴君的起义死在绞刑架上。巴金称赞他是“为了追求自由、追求民主‘甘愿灭亡’的英雄”。他的小说《灭亡》写的也是北伐战争之前,一位“甘愿灭亡”的中国革命者杜大心为反抗压迫拼命工作、不惜消耗生命的故事,歌颂了为理想英勇献身的精神。这一形象,并不太符合我们所熟悉的革命史套路,与其说来自巴金所真实目睹和体验到的中国革命现实,不如说更多来自于他所阅读到的外国革命家传记和回忆录,尤其是那样一种“悲壮的基调、燃烧的激情和矛盾的内心”。巴金的心路,从中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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