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新衣》并不是安徒生一空依傍、师心独造的创作,而是根据流传于中世纪西班牙的民间故事加以改编的。关于这一点,他自己在编定童话集时早就有过明确的申明。近现代以来的译介者对此也多有论及,周作人在增订《域外小说集》时,于《著者事略》中便介绍过它的渊源:“《皇帝之新衣》本见西班牙曼努尔(Don Manuel)著《卢堪诺尔伯爵》第七章,安兑尔然取其事,改作此篇,而删其教训,遂弥觉轻妙可喜。盖其所讽刺,意甚明显,若加指示,反足以减损色彩也。”认为安徒生虽然省略了原有的训诫讥刺,反倒能够青出于蓝而后来居上。张友松在翻译《安徒生童话的来源和系统:他自己的记载》(载1925年《小说月报》第十六卷第九期)时说,他发现安徒生“曾经发表过一篇杂记的文字,把他自己所作的故事的来源和系统略为说明了一下”,“所以特地将这篇文字译了出来,以飨读者”。安徒生在文中提到:“《皇帝的新衣》原是一个西班牙的故事;我们得有这篇里那些有趣的概念,不得不感激满诺尔公爵(Prince Don Manuel,1277—1347)。”这番自述可以验证周作人的介绍确有所本。徐调孚在为赵景深修订本《皇帝的新衣》(开明书店,1931年)撰写《付印题记》时也说:“《皇帝的新衣》是收在一八三七年出版的‘童话’第三部里,原是一个西班牙的故事。见曼 努 尔(Don Manuel)著《卢 堪诺尔伯爵》第七章,安徒生取其事,改作此篇,而删去了教训的份子。”大概参考过周、张等人的介绍,其实也源于安徒生的自述。
赵景深翻译过丹麦评论家勃兰特的《安徒生童话的艺术》(载1925年《小说月报》第十六卷第九期),从研究者的角度做了重要补充。文中强调:“我们要想透澈的了解安徒生的艺术,请看他怎样工作。我们看他工作的程序,便可更深的明瞭他的艺术。最好是我们看他怎样改编童话,因为他的艺术方法在改编童话上是显示得很清楚的。我们不是把两篇东西拿来比较一下,瞎捧一顿便算完事;我们要很详细的叙述,仔细看看,那一处是他省略的,那一处是他扩大的,将他的作品的顺序显示于我们眼底。”被拿来详细研讨的正是《皇帝的新衣》。勃兰特逐段绎读了那个西班牙故事,虽然承认主体部分“开始很有趣,全篇故事也很幽默”,但也指出导入的时候 “实在无味得很”,“只图发明自己隐藏着的哲理,却把读者的兴趣减去不少”,还特别批评最后所附的教训“非常可笑而且也无深意”。除了改动并增添部分情节外,安徒生将那些空泛的议论悉数删去,“以他的瘦手拙笔,使这故事离开原来的中心,以戏剧般的活泼,用对话体来叙述”,终于使改编后的作品焕然一新,成为“可赞美的故事”。尽管赵景深在此述而不作,并没有再做阐发,读者却足以了解故事的嬗变原委,并据此判别原作与改作的高下优劣。
早年在英国牛津留学时就已结识杨宪益,后来又和他多有文字往来的钱锺书,在此基础上又有新的收获。他在《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中发现宋人所编《太平广记》中有一篇根据《高僧传》删订而成的《鸠摩罗什》,其中“记大阿盘头达多语一节尤佳”。在节录相关内容后,他有按语评析道:“安徒生童话《皇帝新衣》(The Emperor’s New Clothes)一篇,举世传诵,机杼酷肖;唯末谓帝脱故着新,招摇过市,一无知小儿呼曰:‘何一丝不挂!’(‘But he has nothing on!’a little child cried out at last),转笔冷隽,释书所不办也。”(见该书《太平广记》部分第三十八则)既指出《高僧传》故事与安徒生童话在构思方面极其相似,又强调后者所增小儿当众高呼的情节,使得故事发展奇峰陡起,意味深长隽永,远非前者所能企及。读者从中不难体会到安徒生匠心独具、点铁成金的高超手段。
钱锺书在讨论时还引录了明末陈际泰《王子凉诗集序》中的一段文字,也值得注意。陈氏在序言中说,“余读西氏记,言遮须国王之织,类于母猴之削之见欺也。欲其布织轻细,等于朝之薄烟,乃悬上赏以走异国之工”,“有黠者闭户经年,曰:‘布已成。’捧于手以进,视之,等于空虚也。王大悦,辄赏之。因自逃也”。钱锺书指出:“‘母猴之削’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西氏记’疑即指《鸠摩罗什传》,陈氏加以渲染耳。”虽然未做深入研讨,但已经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母猴之削”的故事是说有卫人自称能在荆棘刺上镂刻母猴,燕王信以为真,将其奉为上宾。可当燕王想要亲眼目睹时,卫人却千方百计予以阻挠。就具体情节而言,只是在诡言欺骗君王方面与《皇帝的新衣》相仿。相较之下,倒是“遮须国王之织”的故事和此后问世的安徒生童话更为相似。这究竟只是陈际泰依据《鸠摩罗什传》敷演渲染而成,还是另有其他渊源可本,着实令人颇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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