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叶圣陶、胡适等人起草的《新学制课程标准初级中学国语课程纲要》于1923年颁布实施,在“略读书目举例”中列有《域外小说集》,意味着书中那篇《皇帝之新衣》也将引起语文教育界的广泛注意。在吴研因、庄适、沈圻等人编著的《新学制国语教科书(小学校初级用)》 (商务印书馆,1923年)第六册中就收录了据此改编的《波斯国王的新衣》,共分为四篇课文。尽管大体上仍然依傍原作,但已经做了不少修改,比如将主人公指实为“波斯国王”,被派去检查进度的大臣也由两人增加到三人。最重要的则是结尾部分做了续补,当小孩子大声揭露真相后,“国王也有些疑心了”,等回到皇宫仔细盘问王后群臣,才终于获知真相。最后“国王醒悟着说:‘啊哟!上了织工的当了!实在我也看不见什么新衣!’”随即下令把骗子们抓来治罪,“但是两个织工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尽管骗子依旧得逞而逃之夭夭,可国王总算幡然醒悟了。
吴研因等人新增补的内容并不多,叶圣陶则做了更为详尽的续写。他有一篇同名的《皇帝的新衣》(载1930年《教育杂志》第二十二卷第一号),一开始就交代:“从前安徒生有一篇故事,叫做《皇帝的新衣》,想来看过的人很不少。……以后怎么样呢?安徒生没有说。其实还有很多的事情。”接着讲述皇帝遭到耻笑后恼羞成怒,命令士兵抓捕围观的民众,“就在街头把他们杀掉,好叫民众知道他的法律是铁一样的”。他从此装模作样,“总是裸着身体,还时时做一些虚空的手势,算是理直衣服的褶皱”。生性多疑的他还颁布了更严酷的法令,所到之处“民众一律不准开口发声,不问说的什么,只开口发声就错,就要拿住杀掉”。在恐怖高压之下,“要求言论自由,要求嬉笑自由”的民众终于奋起反抗,士兵和大臣也纷纷倒戈。目睹众叛亲离的局面,皇帝感觉“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铁椎向他头脑猛击一下,他顿时失去了知觉”。安徒生的口吻显得轻松活泼,叶圣陶的叙述却格外沉重压抑。其原因恰如郑振铎此前所说的那样,“虽然他依旧想用同样的笔调写近于儿童的文字,而同时却不自禁地融化了许多‘成人的悲哀’在里面”,“我们看圣陶童话里的人生的历程,即可知现代的人生怎样地凄凉悲惨”(《稻草人序》,载叶圣陶 《稻草人》,开明书店,1923年),如此忧愁感伤的基调,延续到此时显得更为沉郁激切。
叶圣陶对自己的续作很满意,不但编入童话集《古代英雄的石像》(开明书店,1931年),还将其分为《新定下的法律》《遭到了不幸的人》和《“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三部分,先后选入自己主编的《开明国语课本》(开明书店,1934年)和《少年国语读本》(开明书店,1947年),在当时流传极广,以至影响到其他作者的创作。钱光毅编写的剧本《皇帝的新衣》(载1935年《音乐教育》第三卷第一、五、六期),就标明“由安徒生与叶绍钧的童话《皇帝的新衣》改编”。当然在人物和情节方面又有不少增饰,着重描写了小贩赵大一家三口的悲惨遭遇,并非简单地从文体上进行改编。剧本中还穿插了由廖辅叔作词、陈田鹤作曲的多首歌谣,其中一首由两个骗子齐声合唱:“新衣绣出叶色绿花色黄,白玫瑰像仙女,红牡丹是花王。一切颜色都是鲜艳非常,还不时飘着清甜的花香。凤在舞,龙在飞,夜莺唱歌,孔雀翘尾,仙禽交集,启示国家的祥瑞,而且它永不褪色或是破碎……”绘声绘色地将他们巧舌如簧的嘴脸展露无遗。足见词曲作者和剧作者一样,为此耗费了不少精力。
何公超的《皇帝的金袍》(收入《公超童话》第一集《快乐鸟》,孩子书店1945年),应该也借鉴过安徒生和叶圣陶。他笔下的皇帝更加穷奢极欲,而狡猾奸诈的宰相投其所好,“要全国有金子的老百姓缴出一半给皇帝”,让锡箔匠和缝衣匠联手打造了一件“富丽堂皇的金龙袍”。皇帝披上金袍后巡行各地,“要每一个朝见的臣民,吻一次金袍的袍角,以表示对于它的尊敬。如果有谁违背了这个命令,就要砍头,以惩罚他对于金袍的不敬”。久而久之,金袍上沾满了各种病菌,皇帝所到之处立即就会爆发瘟疫。尽管有医生查明了疫情来源,但他为了保全尊严,严禁泄露真相。愤怒的百姓最终攻入皇宫,他脱下金袍仓皇出逃。正当暗自庆幸得以脱离险境时,却被一个小女孩认出,故意让他染上了瘟疫,“皇帝挣扎着想起来逃出这小茅屋,但是病菌缠倒了他,跌在床下,断了气”。整个故事充满强烈的现实影射意味,彰显出和叶圣陶一脉相承的批判意识。
童大龙创作的剧本《皇帝的新衣》(载1980年《中外文学》第六期)则彻底抛去平铺直叙的叙述方式,转而采用戏中戏的复杂结构,展现了一位导演指导众多演员排演《皇帝的新衣》的整个过程。剧中人物有着更为多元的性格特征,比如国王整日顾影自怜却又百无聊赖,登场后就自我吹嘘:“我统治一切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以及眼睛看不到的,然而我是一个谦虚的国王。”随即又絮絮叨叨:“海内承平,四方来贡,每天天气都那么好,每天的天气都好得不得了,呵呵呵,每天的天气,这个天气,天气呀,(突然从高兴跌进沮丧里)好得少说也有一百年了。”两个骗子也面目各异,其中一个很快便担惊受怕地埋怨:“已经三天了,我们躺在这儿什么也没做,我愈来愈害怕。”另一个则竭力安抚宽慰:“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了,至少,我们都努力过去做一个骗子,对不对?”排练中已经手忙脚乱,公演时又节外生枝。扮演孩子的演员没能及时赶到,强自镇定的导演只能命令其他演员“千万要继续下去”,于是国王只能周而复始地上台接受众人的欢呼,“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国王已经彻底的孤独了。他出场,站在台子中央,不知所措,想要讲什么,终于放弃,下台”。直到最后,“国王是被强推出来的。他踉跄的到了舞台中央,努力要表演而全然失败”,只能无奈地向导演求助。而导演冲出后也只能尴尬地僵在台上,全剧就此落幕告终。童大龙在剧本一开始耐人寻味地引录了A.卡缪(加缪)的隽语“光是人体的净重是不够的”,对这位法国作家所竭力揭示的世事幻灭无常显然有深切的体会,原本举足轻重的孩子在剧本中竟然始终没能登台露面,由此将深长的荒诞意味赋予了这则古老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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