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出差
第一次感到在胡先生面前完全放松而且特别开心,是在跟随他编教材一年之后。
1983年初秋,《今日汉语》编写人员出差,走访外地各院校,为第一册试用本征集反馈。我们兵分两路:教过我的陈阿宝老师,还有留校一年多的陆丙甫、胡中行和吴悦,组成四人小分队,专访北京。余下大部队由胡先生亲自率领,“巡视”闽粤二省。南下随行共五人,两位副主编携三个青年教师汤志祥、贺国伟和我。而青年教师里,其
实整个教材组、整个汉语专业、甚至当时整个系,又数我最年轻。兄长级的同事们还有个专门“治”我的玩笑:未成家便是“未成年”,或曰不成家就不算“成人”。因而我不由自主地,心态上甘居末位,哪怕书面上常被称作“亚明兄”。
我自小听父亲沈仲章讲旅行探险,一向心仪山水风景。有机会外出,我满怀希望,公务之余,多多踏访古迹名胜,跃跃想要提建议。可再不懂事,也知人微言轻,按捺着不语。
多项公差不轻松,座谈、观摩、参拜业内专家(汤志祥兄补充,访问过黄家教、张维耿等,贺兄说还有詹伯慧)……也够我们忙的。因行程紧,我与另一教师,大概是汤兄,还被主编们委以“钦差”重任,代表全队走访泉州的华侨学校。那年头的长途车,颠得够呛。至于候车站,也简陋得可以。
终于盼得空档,黄昏时节可到近处走走。中年老师给我们做榜样,恭恭敬敬地请示:“胡先生,你说去哪里?”(那时南方人说普通话,不用“您”。)胡先生转头向我,微笑着问:“亚明你想去哪里玩呀?”又转头对大伙儿说:“我们听亚明的,她说去哪就去哪。”
胡先生能“读”我?我不免惊讶,但没多想,迫不及待地抛出早已预谋的游览攻略(包里还藏着景点历史索引卡片,出国前的旅行习惯)。
一见到美景,我顿感欣喜放松。从此每每见到胡先生,我也感欣喜放松。
“饶”一件相连趣事:
那当口正值自由贸易兴起,靠近港台地区的沿海地带进货有源,摊贩集市比上海热闹得多。不知在福建还是广东某城,多半是厦门,我们也去“体察民情”。那不是我的提议,但有了胡先生“听亚明的”这句话,人人都可出主意。
六人闲步街边商场,来到一个摊位。凉棚口挂了件男式马球衫,蓝灰素色,针织变换交错,纹理深浅有致。左胸有只小小的袋鼠,绣工蛮精巧,引人注目却不扎眼,被胡先生相上了。胡先生戴眼镜,不脱学者模样。他的手指一触摸那短衫,摆摊的马上料定,来了个挨 “砍”的主儿,报出了天价。
同事们赶紧把胡先生“抢救”到稍远处,“教育”他必须讨价还价。胡先生对“速成”缺乏自信,求助说:“你们去帮我把 ‘小袋鼠’搞来!”
胡先生吐出“小袋鼠”三字,语气加重,口角处爱意显然 (我以引号强调)。及至“搞来”,眉宇间决心铁定。句末一手握拳,轻轻一甩,加了把劲儿(在我“读”来是感叹号)。
补注两点:一是胡中行兄回忆,胡先生倾向简用标点。本篇随文略释符号和语用,揣测胡先生不会反对。二是汉语老师大多不喜 “搞”字,汤老师对该字尤为感冒。我揣测胡先生此处用 “搞”,含入境随俗之意。
折回那时那地那件事。另两位青年教师自告奋勇出阵,费了些口舌,没花多少钱,获胜而归。胡先生当即套上“小袋鼠”,微微昂首,那很精神很满意的形象,我此刻闭目,仍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