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进山,巡诊的医生们都是老搭档——3年前从县卫生局重返卫生院后,叶力夏提就年年参与巡诊,没有断过。张红英参加过5年冬季巡诊,生于包扎得尔的赛山已连续巡诊16年,就连阿斯哈提也是第二年进山了。
四人进山,一人一马。
“马都是卫生院的,但‘有编制无口粮’。”叶力夏提说,卫生院可以出钱买马,但无养马经费。夏天,一匹马的饲料费是100元/月,冬天则高达300元/月。
为节省开支,叶力夏提决定把马寄养在牧民家,巡诊时再要回来用。这么做的代价是5年后,马就归饲养它的牧民所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买卖并不亏,5年连续进山消耗马力,马驮不动重物也就进不了山了。”
有同事曾提醒他,这样处置“国有资产”不合适,万一有人来查,有背处分的可能。叶力夏提有些愠怒地打断对方:“除了咱们,哪个单位还在用马?!不这么做,马吃什么?实在不行,我就带他进山走一趟!”
深山里脆弱的生命
包扎得尔的牧民在陡峭的悬崖转场、在孤寂的山岭安家、在多狼的山谷牧羊,他们寂寞、清贫,却无比坚韧、顽强、乐观。
但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生命有时是无助脆弱的。
巡诊第3天,医生们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科克苏河北岸的群山中一处名叫阿克塔斯(哈萨克语白石头)的牧点。在牧羊犬阵阵的吠叫声中,四人骑马走近一幢建在山崖上的木屋。
包扎得尔牧区内最年长的牧民、61岁的阿贾克拜尔穿着一身整齐的灰色中山装早已等在那里。见医生的马过来,他快步迎了上去。叶力夏提赶忙勒缰,从马上一跃而下,一边用哈萨克语问候着,一边紧握住老人的手。
“院长,我真想亲你一下,可我个子矮,够不上。”阿贾克拜尔望着身高1米88的叶力夏提,如此浓烈地传达着对巡诊医生们的敬重与感激。
别以为深山闭塞,消息都长了翅膀。
分散在各条沟里牧羊的牧民一旦发现医生进山,就会大声喊着告诉另一个山头的牧羊人,那声音如同歌唱。
巡诊医生进山的消息早已传进更远的山、更深的谷。
除了主人阿贾克拜尔,一起迎接医生们的还有距此2-3小时马程的邻居沙吾列、努尔泰等四五人。他们有的需要医生看病送药,提早赶到白石头是想让医生少跑路;有的只是想来看看医生们,并无其他需求。
阿贾克拜尔在包扎得尔放牧半个世纪,亲历过不少由疾病引发的苦痛。
2006年冬天,妻子沙燕病重,阿贾克拜尔和三名邻居送病妻出山,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困在海拔近4000米的达坂上。4匹马止步不前,阿贾克拜尔急哭了,他和邻居们找来一块毛毡,把妻子裹在里面,拖着往前走。
雪没膝盖,他们赶了6天路才到达医院,脚肿得脱不了鞋,只能用剪刀拆开。
妻子平安了,老汉返回达坂寻马。茫茫雪坡上,只剩3匹枯瘦的马和一具马尸。
燃烧的枯木在炉膛中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淡淡的奶香和窜出的青烟氤氲在安静的屋内。
女主人沙燕把炸得金黄的包尔扎克(一种油炸面食)堆满了达斯塔尔汗(类似餐布),又给客人们端来一碗碗热奶茶。另一间屋子里,主人为贵客已炖下风干肉。
阿贾克拜尔的回忆让邻座的赛山想起了儿时在牧区生活的日子。
生于1975年的赛山很小便随家人来到包扎得尔一处名为“红石头”的放牧点。年幼的他见过许多人因病、因伤无法得到救治,只能眼睁睁死在深山里。
高中毕业后,他果断报考伊宁市卫校,选择成为一名医生。
“当时,和我一起到卫校学医的人里,还有两个也是包扎得尔长大的。毕业后,他俩都留在城里没有回来……”
肉端了上来,阿贾克拜尔闪到另一间屋子,翻出一瓶包装完好的白酒和一个酒杯。“你们辛苦了,少喝点御御寒、暖暖身子!”
几巡酒下肚,女主人沙燕、远到的邻居们争相引吭高歌。这些歌曲有歌唱百灵鸟的,也有歌唱爬地松的,都是包扎得尔当地民谣。
“我也为大家唱一首歌,《科克苏河》,既是代表医生感谢主人的招待,也作为包扎得尔人感谢我的同事们。”脸已微微泛红的赛山主动请缨,献歌一首。
“在包扎得尔的冬窝子/五个月的时间/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只有一颗心绝望地困在山里/淌着泪水思念着你!”
屋内,炉火尚未驱散体表的寒冷,可歌声已温暖了所有人的心。
屋外,夜色深沉,群星璀璨。
“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是守护牧民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关于工作的重要性,讲话从不文绉绉的叶力夏提最爱使用这句比喻。
在包扎得尔,牧民保留的部分生活习惯、面临的一些生活环境并不利于身体健康。
比如,人们为抵御严寒喜饮烫茶,这往往伤害了他们的食道;饮食又以肉食、面食为主,几乎吃不到蔬菜,导致牧民的维生素摄入量远远不够人体需要;数九寒天里凿冰汲水,让许多牧民都患上了关节炎。
针对牧区现状,医生们把巡诊工作的重心放在了三件事上——送药、看病、宣讲国家的医疗政策。
医生们进山巡诊一趟通常要发掉近600盒(瓶)50种类别的药品。赛山对牧民情况最熟悉,总能准确又迅速地把合适种类和数量的药发到需要的牧民手中。
“这是小儿感冒颗粒,那个是阿莫西林。记住,止痛药不能和其他药混在一起吃……”赛山一边叮嘱,一边掏出笔,用哈萨克语在药盒背面标注上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这趟进山,医生们诊疗得最多的是孕妇。听说医生借宿在牧民转移点霍纳哈,一名怀孕5个月的年轻媳妇坐着简易索道从科克苏河对岸赶来。最近,她总会在半夜肚子疼,想请医生尽快为她“孕检”。
张红英把她喊进里屋,用听诊器和简易血压仪等为她进行常规检查后,探摸孕妇的腹部,查看胎儿大小和成长情况。
“不能再干重活了,你是初孕,一定要小心,不舒服就立即下山!”张红英的哈萨克语并不标准,但女人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生气和关心。
“最近吃了就吐,但胃口还行。”女人说。
“这里本来食物就单一,吐了也得吃!”张红英虽然说话严厉,但心里其实很难受,“都是女人,看着心疼。”
43岁的张红英为牧区30多个孩子接生,按哈萨克族风俗,她是孩子们的“脐带妈妈”。10多年前,她曾半夜进山到牧民家接生,结果产妇家中连张干净的卫生纸都没有,只能用一大团羊毛代替,“现在政策好了,宣传也到位,女人们都是下山住院生孩子。”
如果遇到哪个牧点的牧民非常集中,医生们便会举行一次宣讲活动。宣讲的内容主要是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等。
熟稔国家政策的叶力夏提站在羊圈旁,用最通俗的语言一遍遍向大家解释为什么要参加居民医保、为什么住院分娩更好。不多的几位牧民席地而坐,听得认真仔细。除非家里有特殊情况,牧民们通常都会按医生们交代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