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出“线头”后的故事
前面说过,鲁迅日记难在于简洁,因为过于简洁,就索然寡味,满篇的线头,满把的骨头,时时还有种种“障眼法”。因此,面对鲁迅日记,首要的是能拉出线头后的故事,能丰满那骨上的血肉,能在客观记叙中感受到强烈感情,甚至能在“无字”处找“字”,在“无事”处“生事”。
正如作者所云,“初读鲁迅日记,也许会觉得单调无味,但若知道许多日记背后的故事,就会发现鲁迅的日记是很有味道的。在不露声色的简单记载中,隐含着丰富的内容和强烈的感情色彩。”在王锡荣眼中的鲁迅日记,每个人,每件事,每个书名,每个信息都有一段故事。他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他也正胜任这样的工作。
这里且以鲁迅日记中一些“隐语”的运用和“揭密”为例,来看看王锡荣的精彩解读工作。
在鲁迅日记中,特别是涉及与左翼政治人物和活动时,鲁迅多数为安全计,用了隐语、借代、暗指来加以记录。比如,他常用笔名、化名、甚至代称来记录一些左翼人物。比如,在日记中,他把冯雪峰常记作“息方”“雪方”“端仁”“乐扬”。这些代名,“连冯雪峰自己也未必看得懂的”。又如,他在日记中将中共领袖人物瞿秋白记作“维宁”“它”“疑冰”“疑仌”“宁华”“文尹”。1933年7月5日,鲁迅日记记有“得疑仌及文尹信,并文稿一本”。2005年版《鲁迅全集》对“文稿”注释为“指《解放了的董·吉诃德》稿本,瞿秋白译”。并没注释“疑仌”即瞿秋白。可是,为什么“疑仌”是瞿秋白呢?王锡荣在他的书中为我们抽丝剥茧地分析,他说,“文尹”这个名字是瞿秋白夫人杨之华的笔名,“仌”(古“冰”字)是“冫”的另一种写法,“疑仌”是“凝”的拆写,而“何凝”是瞿秋白曾用的笔名。这样,一个被鲁迅隐藏在日记中的瞿秋白就这样现出原身。
当然,也有没能完全解释出来的。1931年2月7日,左联五烈士被杀害于龙华之时,鲁迅于当日日记记有:“收神州国光社稿费四百五十,捐赎黄后绘泉百。”从450元稿费中一下子拿出100元慷慨赎救一个叫“黄后绘”的人,可是这个“黄后绘”是谁?2005年版《鲁迅全集》没有注释,王锡荣的新著说,他开始推测这是“左联”五烈士的代称,但没有依据,这个问题难倒几代研究者,后来是孙用先生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一句“绘事后素”,即绘画的时候,先需要素描,再进行上色。似乎,这个“黄后绘”可以解释为“黄素”。“而黄素恰恰正是当时一个被捕的左翼剧联成员的名字”,“他于1930年的秋天被捕,这时亲友正在设法营救。”虽说这个结论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但按鲁迅的习惯,这个解释却是可能的。
王先生还告诉我们,在鲁迅日记中,与马列主义相关的书籍,鲁迅都略去这些当时的“敏感”字眼。如将《马克思主义与法理学》记为《法理学》,将《马克思的经济概念》记为《经济概念》等。
至于“邀柔石往快活林吃面,又赴法教堂”实为鲁迅参加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成立大会,“同雪峰往爵禄饭店”实为鲁迅会见当时中共最高领袖李立三。这样的平淡无奇的记录中,却包藏着一些重大敏感事件。
类似这样的精彩论述,无处不在,比比皆是。
鲁迅日记只言片语后的故事,如不经王锡荣先生分析和指出,一般读者很难知晓。当然,并不是鲁迅日记的所有记录,都能破解,有些内容仍让人们摸不着头脑,恐怕只有鲁迅本人知晓了。什么时候,王先生可以写一篇“尚未破解的鲁迅日记”,把那些至今让人费解,被鲁迅带到地下的内容罗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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