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时时要有死的恳切
木心的老师林风眠曾经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把自己的画作全部毁掉,要么丢掉性命。这是很无奈的,林风眠最后决定还是要保住命,因为只要生命在,艺术就可以传下去。如果人死了,还谈什么艺术?木心也坚持这一点。否则,谁是木心,我们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谈论木心。《文学回忆录》记载,木心曾引用法国著名作家安德烈·纪德的话说:“人应该时时怀有一种死的恳切”,接着说:“人活着,时时要有死的恳切,死了,这一切又为何呢?那么,我活着,就知道该如何了。”
“恳切”是什么意思?真挚、诚实。这是木心所特有的一种语言风格,实际上是说,对待死亡要有一种真诚的认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终有一死,但很多人在浪费光阴,过一天算一天,做的都是无意义的事情。整个社会也是这样。死的恳切,是说人要知道生命短暂,死亡很快会到来,就会知道该怎么活,在活的时候应该做有意义的事情。木心在艺术上巨大的贡献,也源自于这一认识。
不要把木心讲得好像英雄人物一样。有的人一讲到木心,往往说他多次下牢,被关在地下室,受过许多冤屈,真了不起,等等。其实这样的理解很肤浅。木心曾经说他感谢地牢。当年他被关在地下室,把头伸出去,发现整个身子都可以出去的,但又缩回来了。因为他没有地方可去。他还曾说,那时已经不适应出去的日子了。为什么呢?他在下面没有人打搅,也没有人打他,只是要写检查。他用写检查的墨水,写了50多万字的地下室笔记。这就是他那种死的恳切,即使在地牢里面,他也不断地写。
木心几乎每天在工作。护工小代、小杨回忆说,晚年木心成天在写东西。他不是正襟危坐地写,而是走到哪里写到哪里。上厕所,会留个小纸片,到厨房里忽然又写一段东西,在床边睡觉前又写一点东西,所以木心留下来的手稿量是惊人的。木心美术馆的展柜里摆放着一大堆手稿,旁边放了一个牌子,说这是废稿。其实只是未经整理。据说有些人本来答应来整理文稿,但后来发现工作量实在太大,所以渐渐都放弃了。如果整理出来,可能有几十本书的量。
“乔伊斯说:流亡就是我的美学。我没有乔伊斯阔气,我说:美学就是我的流亡。”《文学回忆录》中这段话的意思是:乔伊斯把流亡视为美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在享受流亡的过程。木心则倒过来,美学就是我的流亡。这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了。他的意思是:我对美学的探索,伴随着我流亡的过程,而没有乔伊斯的话里的那种修辞色彩和自负意味。他的美学,其实就是对无可穷尽的生命哲理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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