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待论定的品质与水准
但是不能不指出,当下诗歌数量很多,质量却比较一般,可称为经典的尤其少见。追究其原因,缺乏生活积累与文学修养,写得太多太快,以致陷于“口水+叙事”的窠臼,是一个重要原因。尽管许多人并不这样认为,并为自己设想出诸如“新叙事”的美名。想想戴望舒一生才写了93首诗,诺奖得主、瑞典诗人托马斯·特兰斯特勒默写的速度就更慢,基本上4到5年才出一本诗集,集中才20来首诗,且越到晚年,越转向精炼与短小。对比之下,此间许多写者提起笔来就收不住,认为分行就是诗,回车键即王道,这不仅拉低了诗的门槛,更是对诗严重的误解。
有人说,口水固然不好,但你们说的好诗一般人都没法读懂,好有何用。诗人欧阳江河就遇到过这样的质疑。有一次,他刚朗读了自己的作品 《致鲁米》,底下就有人高喊 “听不懂”。说实话,要一般读者了解鲁米这个波斯文学史上享有盛誉的神秘主义诗人,要求高了一点。鲁米的抒情诗集 《沙姆斯·大不里士诗歌集》运用大量的隐喻、暗示和象征来阐发“人神合一”之道,表达了修道者对信仰的虔诚。最后十余年,他又创作了叙事诗集 《玛斯那维》,是一位受黑格尔、柯勒律支、歌德、伦伯朗等各领域英杰赞誉的天才。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随着新时代运动 (the Newage Movement)在美国兴起,西方人开始将目光投向古老的东方,鲁米因此广受推崇,成为最受欢迎的心灵诗人,不仅诗集销出50万册,谱成曲后又很快进入排行榜。欧阳江河在美国书店亲见其受欢迎的盛况,自然印象深刻,会找来读,读后会有所感,譬如由其主张的“人神合一”,想到传统中国人的“天人合一”,想到眼下正日渐失落的人们对土地和大自然的敬畏:
人呵,成为你所不是的那人,
给出你所没有的礼物”,“这一锄头挖下去并非都是收获,
(没有必要丰收,够吃就行了。)而深挖之下,地球已被挖穿,
天空从光的洞穴逃离,
星象如一个盲人盯着歌声的脸。词正本清源,黄金跪地不起。
物更仁慈了,即使造物的小小罪过
包容了物欲这个更大的罪过你若不知道鲁米这个人,也不知其中的原委,自然读不懂这首诗。
下面这首名人写的诗就好懂多了。那是莫言去年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组诗《七星曜我》,写的是他与七位诺奖得主的交谊。有人以为组诗集中展示了作者瑰丽奇妙的想象和语言的诙谐生动,但看看“帕慕克扬言要把那些/年龄在五六十岁之间/愚笨平庸小有成就江河日下/秃顶的本土男作家的书/从书房里扔出去”(《帕慕克的书房——遥寄奥尔罕·帕慕克》),如此“的的不休”的乏味的长句切割,与诗何干?“那时候高密最大的宾馆里/没有暖气没有热水/春节之夜,孤独一人/你在县城大街上漫步/硝烟滚滚,遍地鞭炮碎屑”(《从森林里走出的孩子——献给大江健三郎先生》),不是口水又是什么?至于“她们设立了诺尼诺国际文学奖/我是第三十届得主/第二十九届得主是/特朗斯特罗姆/他得了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2012我跟上”,“上台领奖时我看到了奈保尔/腰上捆一条宽皮带/他坐着跟我握手/他太太说他的腰不好/男人腰不好确实是个问题/当然女人腰不好也是个问题”(《奈保尔的腰——回忆V.S.奈保尔先生》)口水中还透出一种恶趣味,我真的不确定这是诗。
此外还有两件事,让许多爱诗者颇感扎心。一是千年底美国摇滚歌手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虽然歌词广义上勉强可以称是诗的一个分支,而鲍勃在许多人心目中也早已是优秀的诗人,但歌与诗、通俗的艺术形式与严肃的文学体裁之间终究是有区别的。第二人工智能写诗。我自然是科盲,但知道人工智能是没有情感的,没有生活经验和生命记忆。如果缺乏诗歌创作某些核心的东西,放任语言游戏,而让感情空转,仅依关键词组织词语、拼凑意象,且这意象又非常一般,远够不上朱光潜先生所说的 “内心的视觉”的深至杳邈,是不是真能写出好诗,我希望各位与我一起想一想。
至于旧体诗,因从来讲究“先体制而后工拙”,是不承认没来历的“创体”的,相反每将之讥为“野体”。今天,我们当然无需这样绝对,这样骸骨迷恋,但实事求是地说,这些诗的品质确实不怎么样,毛病多得甚至比新诗还扎眼。各位都知道白诗老妪能解,放在今天,博士也未必能解,何况他不是只有此一体。但今人却只会浅白,是为“老干体”,既不讲比兴寄托,又不遵平仄格律,风格更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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