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凌晨，拖了一天钢筋的白芝勇下夜班，独自从工地返回宿舍，人困马乏迷迷糊糊地走在田埂上，一失足掉进了旁边的沼泽地，身体不停往下沉，他想起电影里红军过草地陷进沼泽地的情景，黑夜里四处无人，他害怕得想到了死。

　　幸好，陷到肚脐的时候，他的脚触到了底。这块沼泽没有那么深。

　　……

　　几天后，他就报名参加石家庄铁路学院大专自学考试。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光靠体力干活没有前途，要改变命运只有拼命学习，掌握一技之长。

　　参加自学考试，需要一本《结构力学》的教科书。白芝勇事先打听到这本书定价是17.8元，工地在郊区，坐280路公交车到市里要两小时，票价1元。这样，连来带去书费路费加在一起一共19.8元。

　　一天午饭后，跟班长请了假，白芝勇揣上平日精打细算节省下来的20元钱进城买书。

　　让他没想到的是，书涨价了，涨了一元钱，18.8元。

　　这让他犯了难：如果买了书，身上就只剩两毛钱了，不够回去的车票钱；如果不买，好不容易请假出来，学习又急等着用……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决定把书买下来。可怎么回去呢？从市里到工地，坐车都要两个小时，走回去，恐怕天黑也走不到。

　　从书店出来，白芝勇在公交车站徘徊了好一阵，第一趟280路公交车来了，他没上……第二趟来了，看着人不多，他咬咬牙最后一个上了车。

　　“师傅，我来市里是为了买书，书涨价了，买完书只剩了两毛钱。现在实在没钱了，能不能我先投两毛，到站我再想办法拿8毛钱补上？”白芝勇跟司机商量。

　　“学生买书，没钱也不能不让坐车呀，上车吧。”

　　……

　　至今，白芝勇都很感激那位好心人，“也不知那位司机师傅是不是还在开着那路车。”

　　在广州项目部当测量工时，有个包工头看上了勤奋好学的白芝勇，要拉他跟着自己干，一个月工资1万元。

　　“当时真动心啊，我那时工资才七八百元，相当于多了十几倍！跟家里人商量，他们都反对，都说跟着私人老板没有保障，让我老老实实在单位上班。”

　　“后来，参加技术比赛，名气越来越大，设计院、业主单位、同行单位都来找过我，开了很优厚的条件挖我过去，我都没去。”

　　“当年留下是因为害怕，现在不走是因为感恩。感恩所有帮助我的人，感恩国家和企业为我们这些普通劳动者提供的发展平台，让勤劳肯吃苦的人有了岗位成才的可能。”

　　……

　　2005年，陕西省总工会联合中铁一局举办“陕西省职工工程测量技能竞赛”。这类的技术比赛是选拔培养优秀技术人才非常好的平台，已经多年不搞了。所以消息一出，大家都想参加。

　　按照规定，每个公司派4名选手，五公司精测队是中铁一局最大的精测队伍，有11名专业技术人员。“我不是科班出身，要参加，不能等领导指派，必须主动报名才有可能争取到机会。”

　　反反复复地考虑了两天，队长周建军同意了白芝勇的请求，“既然你主动想上，就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吧。”

　　“但是你要好好加强练习，否则你失败拖了后腿，公司可就拿不到团体第一了。”队长周建军是担着风险同意他参赛的。

　　就是这次比赛，白芝勇脱颖而出。

　　“其实，我也很感谢走过的那些路翻过的那些山和陪我一起走过的同事伙伴儿……甚至还有老天爷，它用一种常人遇不到的方式考验了我，成就我更顽强更坚定的胆量和信心。”

　　二

　　2008年，白芝勇获得“全国知识型职工”称号，表彰会上，他见到了著名劳模窦铁成，那时候铁成师傅正作为全国专家型技术工人的杰出典型在全国推广，遍布全国的中铁一局项目部都张贴着这位老工人的大幅工作照。“我当时就在心里想，要像窦师傅那样，在岗位上干出一番事业来，得到大家的认可。”

　　成为全国劳模后，白芝勇又见到了窦铁成，窦师傅告诉他：荣誉重要，关键要做好工作。

　　当选全国劳模后，白芝勇的社会活动变多了。以前都是他带着精测小分队全国各个工地跑；现在，他一请假，小分队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于是领导把他安排从事经营管理工作。

　　搞了这么多年的专业，一下子让他搞经营管理，他不习惯。这时，一件事让他改变了看法。

　　2015年精测公司参加重庆地铁一个项目的投标。他们按照常规监测方法进行了投标报价，一共是150万元。竞争对手有两家，一家报价160万元，另外重庆一所大学报价90万元。最终大学顺利中标。

　　白芝勇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别人90万元怎么可以把这个项目干下来呢？最后他们把对方的技术方案要了过来，一看全明白了——人家搞的是无人自动检测，现场埋设反射膜片，做全站仪的强制归心墩，通过数据连接，人坐在办公室就把监测完成了。

　　在这之前，白芝勇他们认为自动化的前期投入一定很大，其实一个反射膜片就几元钱，数据连接、仪器设备也没有多少投入。痛定思痛，他认识到技术管理和经营管理都是一条主线，都要从管理学习中要效益。

　　这之后，白芝勇开始在蒙华铁路10标集义隧道测量中引进了无人机测量。

　　以前，选便道都是对着设计的地形图，一座山一座山地爬，地表有什么植物一样一样去调查……现在，他们用测量型无人机一飞，地形、地物、地貌全出来了，测量人员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完成所有的便道选线、场地布置等工作。

　　眼下，白芝勇正在开发推广“无人机+BIM”技术，这可以使工程测量在保证精确度的前提下效率更高，同时大大减轻测量人员的劳动强度。

　　“练习学习，就像钓鱼一样，钓鱼的过程看上去很枯燥，但当你钓到一条大鱼时，成就感、满足感真的让人无比快乐。”

　　……

　　“工作上得心应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问题，都有一套自己的解决方法。家庭里过得很温馨。另外就是自己有能力帮助同事一起去快乐的工作。这就是我认为的成功。”白芝勇说。

　　尾声

　　2017年7月，宝兰高铁建成通车，宝鸡人终于能在家门口坐上高铁了。

　　这些年来，白芝勇参与了差不多高铁1/10里程的工程精测，现在，他终于能带着从没有坐过高铁的媳妇和儿子体验一下乘坐高铁的舒适感受，让母子俩对自己工作增加一些感性认识了。

　　在宝鸡到通渭的高铁列车上，白芝勇一路给9岁的儿子讲解着高铁的情况，“这趟车的时速是200公里，坐在火车上这么平稳这么舒服，这是因为轨道非常平顺。爸爸的工作就是控制平顺度，把高铁修得又快又平顺。”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5毛钱硬币，立在高速行驶的列车窗台上——

　　小小硬币，纹丝不动。

　　看到这一幕，儿子脱口而出地叫了出来：

　　“爸爸，你太了不起啦！”

　　……

　　窗外，往事和田野飞驰而过。（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