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
天然漆容易氧化成黑色
“漆黑一片”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众人跟随严悦的步伐来到制作间,这里将会是青睐寻访团体验制作雕漆的地方。制作间里,许多年轻人正在一张张工作台前低头潜心雕刻,神情十分专注,询问其中一位年轻女孩,她十分谦虚地告诉我们,目前她只能练习雕刻最简单的锦纹,还需要更多时日精进手艺。
严悦告诉我们,每一位优秀的雕漆师傅都有自己的雕刻刀,而这些雕漆的所有刀具都需要自制。为了我们的这次寻访体验,两三天前,严悦就特意嘱咐工艺师为青睐团员准备了刀具,还特别切来一块漆片,让青睐团员们在工艺师的亲自指导下,体验这一传统工艺。青睐团员们围坐一张长桌,轮流上阵,屏息静气,小心下刀,仿佛手下的猩红漆片是分外娇嫩的宝宝。“刀口不要冲着手的方向,否则控制不好力道容易割伤手。”严悦也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大家。
参观中,严悦还为大家讲解了雕漆必须用到的珍贵材料——天然大漆。雕漆作品表面的漆是用大漆作为原料,但不会直接用天然大漆去涂,而是要经过提炼做成罩漆,再加入桐油、朱砂等,通过调入不同的颜料变换漆的颜色。可以说,大漆就是一件漆器用料的基础。
“大漆原本是在南方的,北京也有,在房山,因为房山多水。如果你看到一棵树上被刀子打得斑斑驳驳,那就是漆树,房山虽然有漆树,但都是零散的,一里地可能就一棵。大漆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割漆是不能一直割的,今年割了明年就得让漆树休息。大漆的质地有点儿像橡胶。以前割漆是用贝壳接着,晚上接回来放到塑料桶里。米色是天然漆的颜色,它在空气中极易氧化,不断氧化最后变成黑色,‘漆黑一片’这词就是这么来的。”
尽管大漆多生长在南方,全国最好的雕漆手艺却集中在北京。这种“看似不可能的可能”让人充满赞叹。这种奇妙的矛盾反而映衬出北京雕漆的深厚底蕴与精湛技艺。因为,按照严悦的话来说,雕漆一定要在模仿南方的环境下才能完成。
“天然大漆在南方80%以上的湿度、25摄氏度以上温度的环境下会自然结膜,特别神奇。你把这个漆涂好放在那儿,它老是黏的、不能用,所以一定要在模仿南方的环境下做。”严悦打开制作间一面墙上的门,只开了一人宽的一道缝,引我们向内看,告诉我们里面便是晾髹涂好的漆片的地方。门之所以不能全开,也不能让大家进去,就是因为要保持里面温度和湿度的恒常状态。
漆器稳定、坚固的特性有一部分得益于大漆的物理属性。“天然大漆的物理性能是十分优越的,但是在自然气候下不好伺候,所以现在才会大量使用化学剂。其实化学剂用料也很贵,但是这个天然大漆是耐酸碱的,所以以前船的吃水线下面都会用这个。现在很长时间被中国人遗忘了,因为后来瓷器代替了漆器。因为瓷器便宜,手感也不错。但是这些年有一些回归,日韩一直在用,水平都非常高。”
严悦告诉我们,他坚持用天然大漆,“我们必须得控制这个源头,漆农平常是去干农活或者打工的,到了七八月份产漆的时候再回来。漆农特别辛苦,常常收漆收到凌晨,活儿又苦又累还挣不了太多钱,一年也就收一回。”也正因如此,追求品质的雕漆手艺人总是为成本价格和市场需求的矛盾伤脑筋。
思
日本生产的筷子头上都涂有一层大漆
大漆可以保证卫生除菌
正因为深知它的好,才越是会对雕漆行业的现状有着更深的担忧。严悦告诉我们,现在在北京从事雕漆行业的可能只剩不足百人了,“我们是北京比较大的,也只有20几个人。实际上我们担负着非遗项目传承的责任,不仅仅是把它当作经营来做。”
“现在知道的人太少了,我们很愿意给大家推广。其实咱们中国文化,在当代艺术上并没有太大的优势,但是在全世界传承这么多年的文化古国里,真正文化传承下来数千年的已经很少了,所以我们的传统文化是应该深挖的。它有可能会以一种比较现代的样貌面对大家。”
在参观过后的研讨交流会上,严悦告诉大家,最近几年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除了这些高级、昂贵的雕刻艺术品以外,怎么能够让雕漆产品融入平常百姓生活?能不能够融入生活?
严悦觉得,我们在工艺上确实很好,但在艺术审美上却没有做到与时俱进。我们中国曾经以前叫漆国的,最后以瓷国著称。我现在想改变这个现状,让雕漆工艺在观赏性、艺术性和实用性上能够更好地融合。
严悦还举了一些例子,“日本生产的筷子头上都涂有一层大漆,大漆可以保证卫生除菌,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利用。另外我知道韩国有用漆液来做的化妆品,卖得很好。”
严悦和同事们在实用方面做了许多尝试。他带领众人走进另外一间展厅,那里摆放着不少雕漆产品,很多是严悦自己的作品。雕漆扇、雕漆香炉、红木雕漆禅椅,从这些产品中,可以看出严悦对于生活美学的要求和水准,同时也可以感受到他对于审美与实用意境的统一追求。
在展厅进门处,摆着一把漂亮的琴桌,采用红木做桌身材料,桌面上一片片犹如散落桌案上的红色雕漆菩提树叶让这张琴桌变得与众不同。“坐在这把桌子前面,会感觉有很多故事,可以让心静下来。叶子就像自己飘落到桌面上一样,很自然、很有美感。”严悦修长的手在桌面上抚过,“时时勤拂拭,不叫惹尘埃。”就是这张琴桌想要表露的意境吧?
而禅椅则更是让严悦感到自豪的一件产品。椅面上雕刻着生动无比的雕漆水纹,“这不是一般的水纹,这是宋朝马远十二水图的水纹。我们要的是神,不是形,水是有纹路的,水吹过去有一个洄涡,有一定的动态,让这个椅子有动态。因为这是十分私人的东西,所以它应该有自己的风格。”
让桌子有美感,让椅子有动态,严悦想象着这些物件摆放在人们家中的样子。从这些还暂时没有办法量产的红木雕漆家具中,严悦有一个想要让人们生活得更有质感、更有意境的心愿。这是当下快节奏的浮躁生活里,人们能够在自己每天的起居场所中可以保留下来的身心净土。 文/本报记者 雷若彤
交流会问答互动环节
问题1:您觉得我们现在对手工艺品的传承具体问题在哪里?
严悦:我觉得就是中国传统工艺的美被传统的知识制约了。我们讲传承,既然是传承人,就必须应该有这个技术,这其实是基础了。在技术的基础之上,我们应该用艺术表达我们中国的精神,就应该传承中国文化精神。
问题2:中国的传统漆器只有红色吗?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雕漆都是红色的?说到中国颜色其实还不止,比如青花瓷就是蓝色,有没有想过把雕漆发展出别的颜色来?
严悦:你说得特别好,这是我特别爱听的话。雕漆虽然根据色彩的不同分“剔红”“剔黑”“剔彩”“剔犀”等,但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是“剔红”,类似中国红,这和中国人的传统审美有关。
虽然说雕漆采用红色是有一定原因的,而刚才您问的这个问题,恰恰是我现在做的。在清华的一个国家级实验室,我们一块在合作研发内需,将来就会有大气的彩色漆。
问题3:对于年轻人来说,怎么能够让咱们的传统文化得到传承?让他们被吸引并且接受?
严悦: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做东西往往容易做得特别沉重,因为生活的痕迹在我们身上太多了。而现在年轻人的很多东西是比较萌比较轻松的感觉,所以我们在开发产品的时候也会考虑年轻人的需求和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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