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小孙女翻译一本儿童文学名著
柳鸣九大大方方承认:“我所有的翻译几乎都是我主业工作的副产物,或者跟主业工作有关而被逼出来的译本,很少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念、主动地去翻译的。”
但有两个异类:《磨坊文札》和《小王子》,它们均属内心之需、情之所至。
《磨坊文札》是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集。都德成名后,购买了普罗旺斯乡野间的一座旧磨坊,乏了累了,他便从喧闹的巴黎脱身来到磨坊,隐居,写作,激起并积起创作《磨坊文札》的灵感与题材。柳鸣九心烦心累心伤时,也渴望有个逃遁所、避风港、栖身地,但他没有乡野间的宅子,唯有把《磨坊文札》当作心间的磨坊、灵魂的绿洲。
他第一次捧起《磨坊文札》原著,是在北京大学西语系三年级时。那会儿,他遇到了人生的一个坎儿:他害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因面临休学危险而愈加焦虑、恐慌。他不得不每隔一天就请假一次,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西苑中医研究院扎针灸,每天课后得去锅炉房,在一炉熊熊大火的旁边拨出一堆“文火”来熬中药。难熬的时光里,身边同学的每一声问候、每一份同情、每一个帮助都令他感激动容。这时,他读到了《磨坊文札》里的《高尼勒师傅的秘密》。
高尼勒的磨坊营生被城里的机器面粉厂压垮了,乡人见他痛苦不堪,全都主动把小麦送到磨坊。“正因为自己经历过这样的坎坷,所以,《高尼勒师傅的秘密》中乡下人那种纯朴诚挚的互助精神,使我特别感动。”柳鸣九说,“我译小说最后那一节时,就未能像好样的铁男儿那样‘有泪不轻弹’。”
出了大学校门,他与《磨坊文札》一“别”就是20多年。直至中年,柳鸣九发现,消除焦急、烦躁、火爆的情绪最有效的办法是“将这本恬静、平和的书译个两三段”,几年下来便译出一整本《磨坊文札》。
所以,《磨坊文札》是一部疗愈之书,疗愈了都德,疗愈了柳鸣九,疗愈了捧起它的读者。
而《小王子》则是一部慈爱之书,字字饱蘸着祖父柳鸣九对孙女柳一村的慈爱。
2005年,当一家出版社提议柳鸣九翻译《小王子》时,他直接拒绝了。拖了些时日,他突然一个激灵——我总是感叹“与对小孙女的钟爱相比,我做任何事情、付出更多都是不够的”,那么,为她译一本儿童文学名著,并在扉页标明是为她而译,岂不是很有意义、很有趣味的一件事!
柳鸣九认为,《小王子》是将想象与意蕴、童趣与哲理结合得最完美的儿童文学范例。“一个稚嫩柔弱的小男孩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之中,独自居住着、料理着一个小小的星球,这大概要算是任何童话中最宏大、最瑰丽的一个想象了。”
柳鸣九期待着小孙女能成为小王子的朋友,能像他一样天真、善良、单纯、敏感、富有同情心,能像他一样既看到一个大宇宙又呵护自己的小星球,能像他一样懂得取舍、珍惜友情、守护真爱。
柳鸣九翻译的《小王子》于2006年出版。这一年,柳一村3岁多,它陪着她慢慢长大。
如今,老祖父的心愿正在开花结果,小孙女真的和小王子成了好朋友。擅长绘画的柳一村将心目中的小王子画了下来,一张又一张。
2016年,祖父柳鸣九提供译文,孙女柳一村提供插画的新版《小王子》由深圳海天出版社温情推出。祖孙合作的创意呈现,这在《小王子》的历史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第一次。
什么样的翻译才是好翻译
什么样的翻译才是好的翻译?大多数人可能会回答:信、达、雅。
“信、达、雅”是《天演论》译者严复于1898年提出的,“求其信,已大难矣!信达而外求其尔雅”。100多年间,“信、达、雅”三标准引起多次争论,遭到各种质疑。直译说、意译说、硬译说、信达切、“忠实、通顺、美”“自明、信达、透明”……各种新说法欲取而代之。
鲁迅特别强调“信”,主张硬译。鲁迅的精神地位和学术地位,使其倡导的“硬译”二字成为一两代译人心中的译道法典。新中国成立初期,北大教授高名凯把硬译术愚忠似地用到极致,结果被撤了教席,所译的几十本巴尔扎克的书全成了废纸。
“在译界,一方面形成了对‘信’的顶礼膜拜,另一方面形成了对‘信’的莫名畏惧,在它面前战战兢兢,生怕被人点出‘有一点硬伤’。对‘信’的绝对盲从,必然造成对‘雅’‘达’的忽略与损害。”柳鸣九不建议用“信、达、雅”三个标准来泾渭分明地衡量翻译的优劣,他推崇的是钱锺书的“化境”说。
1979年,钱锺书在《林纾的翻译》一文中,提出了“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钱对“化”做出如下解释:“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不因语言习惯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保存原有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他同时也坦陈,“彻底和全部的‘化’,是不可实现的理想。”
“‘化’不可实现却可追求。其实,如果还原到实践本身,似乎要简单一些。”柳鸣九的方法是,“先把原文攻读下来,对每一个意思、每一个文句、每一个话语都彻底弄懂,对它浅表的意思与深藏的本意都了解得非常透彻,然后,再以准确、贴切、通顺的词语,以纯正而讲究的修辞学打造出来的文句表达为本国的语言文字。简而言之,翻译就这么回事。”
“讲究的修辞学”,这是柳鸣九颇为看重的,因此他的译文有时被认为是“与原文有所游离,有所增减”,柳鸣九自己对此调侃为“添油加醋”。比如,莫泊桑的《月光》之中,有一句若直译,应被译为:“她们向男人伸着胳膊,张着嘴唇的时候,确实就跟一个陷阱完全一样。”但柳鸣九的译文是:“女人朝男人玉臂张开、朱唇微启之际,岂不就是一个陷阱?”
在柳鸣九的心里,“添油加醋”并不是一个坏词儿,“把全篇的精神拿准,再决定添油加醋的轻重、力度、分寸与手法,而绝不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高明得多。”支持柳译的翻译家罗新璋不吝赞美之词,“柳译精彩处,在于能师其意而造其语,见出一种‘化’的努力。”
(作者:江胜信,系中国作协会员、高级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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