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父母认可的焦虑伴随我长大
羊城晚报: 以前你的作品都不是这种科幻的写法,为何这一部小说用这种方式?作家徐则臣说,你的新作是介于现实与科幻之间,你自己怎么界定?
七堇年:我认为,叫玄测小说,或者哲幻小说吧,这些类型已经有人定义过。背景设定在一个未来时代,有一个技术外壳,但调侃的是现实的东西。像《美丽新世界》《1984》等都属于这种类型。我认为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幻。对这种形式,我主要是喜欢。其实我写的是现实主义的东西。我自己的风格还处在成长期,还在探索。
羊城晚报: 《无梦之境》的写作初衷是什么?
七堇年:科学技术对世界的改变太大了,改变人们的沟通方式、思考方式。这是些有趣的现象。我留意到现代生活中人的焦虑。手机对人的影响,朋友圈里躺着很多人,但见面的很少。现代人对技术的依赖,里面的家庭模式的变化,这些话题在国际上有很多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已经关注。这些现象背后的问题,我一直在思考。
我想探讨,在这大环境变化下,自我跟原生家庭的和解,探讨里面的家庭模式和教育模式。其实亲子关系对人的心智成长是决定性的东西,这过程中,父母给出的是爱,但其中也可能有桎梏。
羊城晚报:你的生活受技术变化的影响大吗?
七堇年:当然也有影响,但我写作时必关机。我的生活作息跟同龄人有一定距离,比如每天晚上9点就困,早上6点钟就醒。我基本上是早上写作。这跟我自己的生物钟有关,也跟父母以前的要求有关。父母以前对我要求非常严,尤其在价值观、自我要求上。
羊城晚报:“成长”似乎一直是你笔下一个重要的命题,这本新作也不例外,为何一直关注它?会一直写下去吗?新作主人公苏铁身上,有你自己的烙印吗?
七堇年:这本书其实是一种和解的开始。想梳理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与变化,是一个长大的个体,与父母和原生家庭的自我和解,他开始可以理解父母的用心。这么多年以来,爱是一种负担,也是一种幸福,就像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父母对你严格是有好处,我确实也受益良多,但是可能在心智上,也会被很多自我成长的问题困扰,影响到自我评价。总会觉得我是不是不如别人,因为家长总是在对比,说“别人家的孩子”,说你怎么这么不行。像你语文考第一,就会问你为什么数学没有考第一。这种压力下,我会很困惑,我自己到底好还是不好。感觉很复杂。包括面对起初母亲对我写作的不认同。为什么就是得不到父母的认可?这种焦虑一直伴随我长大。成就背后总有阴影和代价。我一直想探讨,这种成就背后付出的心理代价,到底值不值得;想问,能不能适度地给孩子一个成长空间;想说,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也可以自己独立解决成长中的问题。
“成长”命题我现在还会继续写,但随着阅历的改变,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焦虑,不同的主题。书中的人物源于我的生活,又高于生活,可能会写得较极端。但书中很多表达源自我的内心。
羊城晚报:为什么不直接写这样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题材,而要把它放到未来空间里?
七堇年:直接写,我的代入感会太强。写成一个亲子故事,可能也不太像我的风格。其实,这是一些古老的挣扎,我们焦虑的事情,遇到的麻烦,几千年前也是一样的,并不因为生活的条件改变了,人的基本困境就会有改变。我是想说,未来,生活更好了,但是人的矛盾、情感、家庭、原生家庭,这当中的问题,是亘古不变的。放到未来空间去写,可以抽离,写起来也更放得开吧。
羊城晚报:为何起《无梦之境》这样一个书名?
七堇年:据说人类不可想象从未接触过的事物。我想,现在地球上的森林在不断减少,可能未来几百代后,人类根本不知道纯粹自然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作为一个生物物种,进化的速度跟不上技术进步的速度,但人类还是需要大自然来调剂压力。我是假设自然环境全部消失,在完全城市化的环境里,我们可能连做梦都梦不到自然,得不到疗愈。所以我在书中设计了一个心屿,它会像一个植入的梦境。
羊城晚报:作家张悦然说,在大众印象中,你是个不羁的女孩子,现在跟父辈走向和解,这是你人生的很大变化?
七堇年:肯定有变化。以前少年时代,生活体验很狭窄,青春期荷尔蒙旺盛,创作冲动占很大成分,大多是倾诉。现在人长大,30而立了,看东西的视野肯定不一样,但是贴上去的标签很难撕下来,也是一个无奈。以前会很反感,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要被贴上青春文学的标签,那可能是很早的作品的风格,但现在跟这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作为一个作家,30岁还只是一个起点。
现在跟以前最大的变化在看待事物上,不再只有黑白、对错,现在知道这个世界不可以一刀切,还有各种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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