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外功夫即人生
在人艺的“黄金第一代”中,“形似”仍是个普遍的追求,似乎形不似就谈不到神似。超长时间的体验生活以及不厌其烦的细节模仿是那个时代的潮流。也不止北京人艺,那个时代的所有演员,都以能扮演完全不同的多种角色为美,似乎既能演穷苦老头又能演风流小生是件非常骄傲的事情。在角色中,越看不见演员自己,越见功力。
如今看来,这也是死学“斯坦尼”的负面结果之一。人毕竟不是神仙,不存在真正的“演谁像谁”。即便如于是之这样的大师,有王利发的登峰造极,也有周萍的折戟沉沙。朱旭对这个问题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曾经对一个后辈演员说:“不适合自己的角色不要接,接了也演不好。”
相声大师侯宝林有一次谈到相声中的学唱,他说:“学唱的第一句一定要像,不像你学他干吗?第二句就可以不像了,第三句就不要像了,不然人家听你干吗?”不得不说,侯先生作为相声“第一人”,有着高度的美学修养。这不就是神似和形似的辩证关系吗?观众进剧院看戏,看的是演员,如果台上这一片生活和马路上别无二致,何必要到剧院里来?
随着时代的推进以及西方戏剧的影响,人艺的“黄金第二代”已经脱出了三十年前的窠臼。我们欣赏朱旭和林连昆的表演时,并不觉得角色间有极大的外在差别,甚至他们都几乎不做过多声音语气上的“化妆”。这其实不影响观众对于角色的理解。一个屠夫固然可以像镇关西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像朱旭一样?只要人物的行动、心理符合这个屠夫所在的情境,朱旭又如何不如镇关西呢?
相反的,一旦过了“像”这个坎儿,演员便能进入自由王国了,因为你可以在舞台上尽情地展现自己。你的三观,你的魅力,你的功夫,就是角色的。朱旭演过的角色,也不都是好人,像《哗变》的魁格、《咸亨酒店》的阿Q、《红白喜事》的老三,都有着很明显的缺点。但是朱旭演来,就把自己的“好”融入了角色的“坏”,既不影响角色的定位,又给了角色可爱的一面。这种个人风格浓重的表演方法,同样出现在林连昆先生身上。
朱旭常说,表演这件事,功夫在诗外。他对生活的热爱,对其他艺术的了解,他看的书,他下的棋,甚至他放的风筝,他喝的酒,他烙的春饼,都是他的诗外功夫。朱旭是荧屏上的“国民爷爷”,他演的老爷子,既有对生活的极大热忱,又有看淡生活的知命感。这些个人魅力,自然地加成到角色身上,只需套上“此情此景”,就是一出完美的戏了。
人生就是朱旭表演的背书。年龄越大,就越松弛,越快乐,越自由。到了70岁以后,在《北街南院》《甲子园》《我们天上见》等作品里,你已经找不到角色和朱旭本人的界限,角色就是他,他就是角色,浑然一体,无招胜有招。
可以说,在高超的基本功加持下,以于是之、童超等为代表的“人艺黄金一代”凭借对人物艰苦的挖掘打造了一座高峰;以朱旭、林连昆为代表的“人艺黄金二代”凭借对舞台新的理解以及无比的个人魅力打造了另一座高峰。在我看来,这两座高峰同样高不可攀,同样让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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