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道且做逍遥游
记者问谢云先生:何为书道?他答:汉字书法在世界文化森林中是最有个性的参天大树,也是世界上最独创,最美最有文化内涵的文字。唯有有动于心,寄情于书,游心太玄,天人合一,是为书道,方成大家。
谢云先生常说,先文而后墨,就是先文章而后书法,先读书而后写字,对民族文化,民族精神有了深刻的感受,体悟理解,有了深厚的感情,然后便能寻找到抒发这种感受,体悟理解感情的最好渠道—书法。
道是抽象的,也是具体的。就艺术层面而言,在谢云看来,墨分五色,比如浓与淡的变化与湿的对比,点与线的组合,以及疏密,动静,肥瘦的变化,追求气韵生动,有强烈节奏感。“无论是诗还是书或者画,最终都是殊途同归,回到精神,达到天人合一的极致,这就是所谓的众妙之门。”
谢云写过一首诗:“书道真髓在空灵,空灵来自悟道深。书艺工夫在书外,付托幽微笔墨情。”空灵玄寂,笔墨深沉,幽微之处闪耀的,恰恰是不灭的书艺星光。
“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诱惑/射入我的祖先造字的音符里/袅袅余音叩问/岁月绵长。”谢云先生以特有的骨法用笔连绵挥洒,一气呵成,看似单调的油墨,焕发出辉丽的缤纷光彩,这是他对古文字在审美方面探求的梦。
谢云先生自上世纪50年代末期就开始写鸟虫了,虽然从颜柳写起,但字形上越古越奇越引起他的兴趣,异体字和古怪的用笔让人难忘,看到鸟虫篆便引起他内心的的流连……
仓颉造字也是鸟虫意象的重构,古人书写鸟虫篆也很少,这种字体多出现在兵器里,至今依然闪烁寒光的越王勾践剑上,鸟虫飞动,摄人心魄。
“最有名的鸟虫篆是秦朝玉玺的8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鸟虫篆大多作为装饰使用,是非常辉煌的装饰,但用到生活里也很有趣味,我的书写把他简化了,鸟虫作为一种重要的元素,也出现在我的一些楷书行书里。”谢云先生说。
无穷妙道,存乎一心。谢云先生用上古的鸟虫篆,写唐代的《春江花月夜》,写红楼梦里的《葬花诗》,看似相差久远的年代,却丝毫没有错位感,与原诗的意境也极为交融。这是因为,意境就是自己的情感,用任何形式表达都无可厚非,写古老的内容合适,写现代的也可以,用谢云先生的话说“这就叫鸟惊诗梦成一家”。
诗书画兼擅的谢云先生,在自己的长诗《笔潮吟》中,描述了书法与诗歌在他生命中的联系,他甚至认为,离开文学,离开诗歌,就不成其书法:“诗的理想,美的气息,寸管里烟霞无尽”。
“游于艺”也只是形式,最终要回归到“至于道”。知识与艺术的目的,正在于探寻宇宙、人生的真相,探求生而为人的至道。
近代学者陈衡恪曾提出,“文人画有四个要素: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具此四者,方为大家”。对艺术家来说,艺术不仅仅是艺术,更是人格、胸襟、视野、情怀的体现。谢云先生不止四者兼备,他认为自己在本质上是一位诗人。
他在《谢云诗集》中写道:“画是我诗之余,书(书法)之余,记录人生的又一种艺术形式,表达的是对人生、对生活的的理解,不拘笔墨,随性而挥,重在寄托情怀。冥冥之中,追求某种生命之美,是生命人生的观照。”
旨哉斯言。诗,是人类心灵深处最炽烈的情感表达。书画艺术,同样是生命的外化。写诗、写文章,当诗人、当作家,是他的理想。他喜欢旧体诗和新诗的结合,喜欢半文半白的诗风。旧体诗的凝练和意蕴深长,新诗的跳跃性和散文化,在他的诗作中均有所呈现。
这种上承古风、下应今韵的美学向度,也在他的书法创作中展露无遗。或许是缘于书画同源,艺术无界,谢云在追寻艺术的道路上与年岁相差近一甲子的年轻诗人,中国诗歌协会会员、中国经济信息网总编辑王其团成为忘年之交。王其团这样回忆与谢老的一次会面:记得2012年的冬天,再次见到刚刚搬到新家的谢老,他依旧春风满面,神采奕奕。他拉住我的手,将我牵进屋,并开心地问道:“你看看这个新家怎么样?”我举目环顾,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作品,墙上挂的、地上铺的、书桌上放的,几乎没有落空的地方,其中有书法、有国画,更让我惊讶的是,竟然还有油画。这让我在一刹那间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一时间我竟忘了回答。
“谁曾想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竟然有如此充沛的精力,不知疲倦地释放着内心的情感。那烂漫的桃花、山园小梅、生命的希望、梦中老蝶……是书非书,是画非画,鸟鸣虫合,流云散雾,这不分明就是书道吗?我贪婪地享受着艺术之饕餮大餐,完全听不见谢老在对我介绍什么……”王其团说。
蒲松龄想到知己王渔洋,曾如是感叹:“此生所恨无知己,纵不成名未足哀。”风骨卓荦的谢云先生至情至性,不仅书海游弋,名动天下,而且所交无长幼,所知无远近,不同的人在谢云先生身上,读到了同样的风骨与力度,感受到了人格魅力的光辉。谢云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一生不为人师,遇到王其团是件幸事,收他为我的学生,也算了却一个心愿,亦师,亦友,人生乐事”。
桑梓情深,何必太上忘情?村西头的谢氏宗祠,是谢云儿时读书的地方;家门口不远处的鲸头山笔架峰,以苍翠欲滴迎接他凝眸远眺的目光……这一切,都永远藏在心底,留在梦里,沉潜在深情款款的思念中。
数年前,祠堂重新修建,村人让他写一幅对联刻于大门石柱上,谢云挥毫题句:“门对笔山英灵聚,堂传宝树世泽长。”就如谢云先生用鸟虫篆写的“遇”字,灵动飘逸,风华宛转,而前世命定的缘分,融入一段墨香,揉进再也不能释怀的诗酒田园。
在谢云看来,诗书画无它,不过是记录人生的艺术形式,或者说是对生命的另一种体悟。那些对人生的理解,对故友或者故乡的回忆,又或是返璞归真的漫涂,早已散为虹影流霞,秉自然之道,逍遥游于四海八荒,再也飞不出艺术的苍穹。(武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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