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聪(吴霖摄于1993年8月)
打从丁聪告别魏公村两居室局促的“老家”,而搬到昌运宫四居室的“新家”,他便成了中国画研究院的紧邻。他素不爱运动,却在所不辞地承担起一项任务:陪叶浅予先生散步。
叶浅予比丁聪大九岁,但却属于父辈中最年轻者。丁聪从少年时代就认识他了,某日,叶浅予仿佛很认真地提醒:“你小时候可是叫我叔叔的。”丁聪也仿佛很认真地想了半天,回答:没有记忆,便搪塞了过去,仍旧亲切地称叶先生为“老头”。
只要没有风雨大作,丁聪和叶浅予是每天都要约会的。时间:凌晨5时;地点:香格里拉饭店前的立交桥下。他们散步的目标,是紫竹院公园。
前些年,叶老身体尚好,他们进园后,便绕大湖一周,然后回家。后来,先减至半周,再以后,则干脆进园坐于湖边了。现在,散步至园门口即止,休息片刻,看看车水马龙的景象……叶先生时年86岁,被人唤作“小丁”的丁聪,也已77岁了。如此这般,他们已然坚持了好几年,这对于丁聪来说,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之一。
回家后,他自然要开始做另一类功课——画画。他的工作程序,似乎是既定的:总是先构思,用铅笔勾勒草稿,然后,用毛笔细致流畅地完稿。据说,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即开始漫画创作,至今仍笔耕不辍的,唯华君武与丁聪耳。外行皆云,漫画只寥寥数笔,即神形毕具,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大约创作时亦是轻松的。然圈内人却道,漫画难就难在简练的几笔上了,非有敏锐的思想、扎实的画技,是难得精品的。所以,丁聪现在最大的痛苦,在于作品的“孕育”期。一旦下笔,那巴掌大的纸上,墨水和线条便能潇洒走一回了。
丁聪的客厅,挂有三轴画。一为悲鸿奔马;一为抱石山水;再一为黄永玉赠丁聪的写生像,画面上:丁聪硕壮仰卧,酣然醉相,众石围于一周。有题曰:“古往今来人皆见石就拜,唯此人石头拜他。”题解有二:一称丁聪曾位列其“右”二十二载,宁折不弯,骨硬若石;二称数年前,医生动手术从其体内取出结石,达十一粒之多。
丁聪爱酒,却不喜独饮,但逢知己,则酒兴大盛。某次会中,有人赠他洋酒一瓶,他即携酒寻谢晋、张贤亮等人,召开“酒盅”全会。他爱啖肉亦是有名的。近日大暑,朋友邀宴,丁聪辞之。朋友称,有境外带入之新鲜牛肉,有技艺高超之厨师可做至尊美味,若何?丁聪心动,遂赴宴之。事后,问味道如何?“没得说”,丁聪喜曰,犹美味在齿。
对素食者,丁聪向不以为然:倘果如此,人类岂不成“草食动物”了。他曾给叶文玲题写扇面,取东坡诗意,反其道而行之,曰:“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但在家中,夫人沈峻督促甚严,倘若啖肉,必先吃菜若干。丁聪称自己只是户口本上的家长,而真正的家长,当是夫人。家中诸多杂事,丁聪司有专职:洗碗和倒垃圾。后者简单,前者则常遭“家长”批评,洗得不干净!
从六岁发表漫画至今,丁聪自称“小丁”已一个甲子多了。但他依然是快乐而健康的“小丁”。他过去最爱戏,但嗓子不行,遂无师自通学会了京胡与笛子。抗战以后,在上海的进步艺术家上演《兄妹开荒》,丁聪吹笛伴奏,而拉大提琴的,是李德伦。叫戏迷艳羡的,丁聪还给程砚秋拉过一次京胡呢。现在,丁聪自感吹笛气不足了。那管笛子,大概静静地躺在丁家的某个角落,在灰尘的覆盖下,回忆着自己响亮的辉煌吧。
丁聪的家,在北京雨后春笋般面容相似的高楼之林中。别人要拜访他,他会细细地告诉你地址。最后,还免不了补充一句:“这里时有停电的。”一旦停电,电梯“罢工”,来访者也只有靠自己的11路(双腿),奋勇攀登到丁家所在的11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