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源于对生活的萃取,不知人间甘苦,便不足以谈绘画。“文革”后期,作为知青,他先后在大同南郊的下窝寨、榆林插队近两年。跟随乡亲们,晾场、挖渠、清理牲口圈,艰苦,但也充实!山里人的淳朴、好友间的情谊,以及劳动带来的生命体验,都令他毕生难忘。而今,金纬笔下浓浓的人情味,就与这段经历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不光是考验画家对物象的把握,对生活的洞察,更重要的是,它们植根于对“普通人”的深厚情感。金纬承认,虽身居苏州多年,“园林”却一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它们终归是太精致、太贵族气了!金纬的心始终在民间、在乡野,平凡人的命运最能牵动他的心弦。插队那两年,他不知听了多少回的“走西口”和“交城道情”,乡民那苦涩苍凉的音声,如凿子一般,深深刻在他心坎上。不消说,“草民”的生命气息久已融入了他的血脉。
情绪张扬,手法则要适度,否则过犹不及。金纬总以不经意的、速写式的笔法去描画风景,在他的风景中,一般不大出现人物,偶尔也画上三两个。他们是村寨里的普通人,大地就是他们的舞台,一个个在地里劳作着、奔波着、喘息着,为生活在忙碌。画家的笔法点到即止,在真实中有梦幻:譬如,暮色中的村道,一边是古时关隘的残墙,一边是杂树和老屋。现实中的老屋已无人居住,金纬不忍天地荒寒,在老屋的窗户上抹了一笔柔弱的橘色,有了“烛火”,就不那么凄冷(《暮霭里的村庄》)。或者是在极冷的清晨,夫妻二人在地里收拾着玉米秸秆,驴驹子啃着地头的秸子,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金纬告诉我,不知为什么,当时这些离他很远的人们,立刻打动了他,以至于不得不画(《寒秋》),这就是共情。金纬的绘画以平和的语调,揭示了事物和人在时光中的命运,而从深层意义看,这其实关乎你我。
金纬已过耳顺之年,于人生,于艺事都有独到的见地,既能够包容,又不失立场。他说,“我只想抓住能打动我的东西,对空头理论,我是不感兴趣的”,手头实实在在的工作更令他心安。他坚信灵感的到来,与冗长晦涩的理论无关,他视绘画为直通心灵的手艺,离不开直觉和经验的积累。
傍晚的彤云,从天边缓缓流过。我们的生命,大概也是以这样的速度,慢慢成熟,又慢慢老去的。在写生回来的路上,金纬招呼着学生,走上前去看看他们绘画的进展,聊上几句。他的神情,和一位收工回家的农民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善意、平和、自足。这是忠于内心的表现,或许这也正是“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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