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贫困和不幸就这样无遗留地表现出来了
除了艺术上的主见,库尔贝在社会活动上也颇有主见。他曾拒绝拿破仑三世授予的荣誉军团十字奖章;而在1871年成立巴黎公社后,他被选为公社委员、艺术家协会主席,负责博物馆工作,他坚决主张推倒象征帝国主义战争的旺多姆圆柱。巴黎公社失败后,库尔贝被捕入狱6个月,并被要求赔偿重新立起旺多姆圆柱所需的资金30万法郎,为躲避这笔债款,出狱后他只好逃亡国外,于1873年流亡瑞士。流亡人生的结局并不光彩,充满艰辛和无奈,据说库尔贝最终在瑞士死于饮酒过量造成的肝硬化,那一天是1877年最后一天。
正是这样的经历和那样的时代背景,锤炼出库尔贝艺术中“悲剧的崇高感、人文主义的关怀”的底色。这就注定库尔贝的艺术之路必然不会走“甜美系”和“理想主义”——毕竟现实中有那么多苦难和悲伤需要去面对、感受和表现。
作为现实主义的先驱者,那么库尔贝的画,自然也离不开核心元素——人。库尔贝当然也擅长表现人体,但并不是理想之美的,有时候看起来甚至有点别扭。那么,人体的意义对他来说是什么呢?他可是画过那幅石破天惊的《世界的起源》的人。BBC《艺术的故事》有一句经典的台词:“伟大的艺术,正是以石破天惊之势,打破庸常和冷漠。”古斯塔夫·库尔贝的创举可以说正是有力诠释了这一精神。有人提到这么一段故事:在1929年的《甘贝塔的三顿晚餐》一书中,法国作家路德维克·哈利维回忆了在贝的家中看到《世界的起源》时的情形,当时库尔贝也在场。据哈利维的描述,面对众人对作品的溢美之词,库尔贝答曰:“你们觉得这美……你们是对的……它是很美,你看,提香、韦罗内塞、拉斐尔,包括我自己,谁都没有画出过这么美的东西。”——若追溯艺术史中的这一条线索,我们其实可以看到的是库尔贝的古典主义学院派的根,只是他在承继传统的同时又能标新立异、大胆革新、坚持自我,这些都成就了他。
所以,从早期的风景画到后期的人物,库尔贝的艺术风格其实是有变化的,而人性的复杂也在艺术家身上得到膨胀般地显现。更何况,在世纪之交的各种电光石火思想的摩擦中,很难再用以往古典时代的那种理想美一概而论。
如前所述,库尔贝的“现实主义”当然不局限于没有人迹的风景。他对人物的关注充满人文主义的视角。这种人文主义并非是悲天悯人的渲染,而是对平等的追求,是对小人物的聚焦,也是对周围朋友的情谊流露。比如绘于1848年到1849年间的波德莱尔肖像,库尔贝和波德莱尔有较频繁的往来。这一交友圈也可体现库尔贝的艺术理念,也即我们若将镜头抽离艺术史中的“现实主义”这一帧,而后退一定的距离,聚焦于库尔贝生活的时代大背景,那么我们可以更全面地理解他的艺术。值得一提的是,在夏尔·波德莱尔的写作中,第一次呈现了美学现代性的本质和自律性的清晰轮廓,这正体现于库尔贝对小人物的关注、只画亲眼所见之人与事的坚持。不过波德莱尔是19世纪以来的浪漫主义运动的旗帜人物,与库尔贝所要走的路最终是分道,但是现实主义必然也是要与彼时的浪漫主义结合起来共同探讨,则其面貌才能更为丰满。
进而说到“现代性”的议题。用著名德国社会主义学者和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对“现代性”的阐释为例,我们或可有较为直观的理解而非囿于抽象理论的探讨:他有一个卓越的见识是不同意当代学界把文艺复兴作为“现代性”的起始,虽然文艺复兴的人性觉醒是公认的,但哈贝马斯不太认可“复古以开新”这种以时间的历史线性轴来断定一个时代的开始。相反,他试图从社会的全面结构去考察时代,从科技、经济、哲学、意识形态等各方面的综合角度去判断现代性的起源。也即,“现代性”是走向未来的。在库尔贝的身上,我们看到他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是一个“时代的人”;同时他对他的时代的关注,让他成为一个“未来”的人——对未来的画家们依旧有深刻的影响。
库尔贝这一方面的代表作,尤以《采石工人》《画室》最为经典。1849年的《采石工人》原作已在二战期间被毁。这幅画也是库尔贝比较少表现的题材,据说好似他行走路上的亲眼目睹,然后他并没有当场对景写生也没有回到画室凭想象落笔,据说他是邀请两个工人到画室来做模特儿然后再进行创作的。后来,库尔贝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提到此画时所说那样:“在这样悲惨的生活中,这就是他们的一切啊!……看吧,贫困和不幸就是这样无遗留地表现出来了。”库尔贝这种如实地再现法国平民悲惨生活的画面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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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尚、德库宁都曾受到他的影响
库尔贝在纯艺术史中的影响是深远的。除了前文提及的印象派和保罗·塞尚,库尔贝对“现代艺术之父”马歇尔·杜尚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杜尚在1959年的一次访谈中宣告库尔贝的革命是视觉性的,这种视觉性不仅仅是眼球的愉悦,更要求的是一种身体反应,他的原话据说还是“跟大脑的关系不那么大”。后来,杜尚做了一组装置《鉴于:1、瀑布,2、发光气体……》,无疑是向库尔贝的一次致敬。他摆置了一个躺着的裸女,这样的形式跟达达主义的典型手法有着鲜明的对立:观众通过木门上开出的两个小孔窥视作品,创造了一种极度私密的相遇。在杜尚看来,库尔贝的表意笔法和触觉张力还是抽象表现主义的一次预演。毫无疑问,若不回眸库尔贝,我们就无法欣赏威廉·德库宁在《来访》中对油彩的本能运用,或者他对女性外形的处理方式。
今天,此起彼伏的纪念
时值古斯塔夫·库尔贝诞辰200周年,今年以来,在他的家乡法国奥尔南已陆续推出系列画展以示对这位艺术大师的纪念。2月15日至4月29日,库尔贝博物馆举办了名为《古斯塔夫·库尔贝手稿展》的展览。而中国画家严培明的“严培明面对库尔贝”画展已于6月11日开幕,展览将持续至9月30日。据悉,严培明是亲临库尔贝画室为这次的展览而创作。6月10日到12月31日,奥尔南狩猎联合会组织特别巡展“库尔贝之家”,探究“狗”的形象在库尔贝作品中的地位。10月31日到2020年1月5日,展览“库尔贝-霍德勒”将亮相,通过对库尔贝和瑞士画家费迪南德·霍德勒两位艺术家不同寻常的生活的观察,展示欧洲艺术在19世纪末发生的美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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