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点上,童先生是自认“旧派”的,因此他着力描述“如画之园林”。陈从周曾引童寯之言,谓拙政园“藓苔蔽路,而山池天然,丹青淡剥,反觉逸趣横生”。两人瞩目皆在于,叠山理水,自然情趣。江南水泽,石木相映,构成园林主景。植物配置,家具装修,室内室外,形成和谐的统一体。园林空间或开朗、或静敛、或幽邃,转角有洞天,游园观景就仿佛观赏逐渐铺陈的中国画之长卷。从局部山石堆叠、林木修葺,至整体的构建,都融合诗情画意,人在画中游,得悟中国园林文化艺术之意境。
童先生很重视“叠石”之技艺。《东南园墅》说:“传统中国园林,假山为最奇特之物。” 早在16、17世纪,当“中国风”吹拂欧洲,凡尔赛宫的草坪上就出现了中国式的凉亭,日本美学对欧洲发生影响,那要到19世纪晚期了。何况,日本庭园本身亦受中国悠久影响。童先生从前就写过《石与叠石》,指出中国的造园文艺于六朝末期由高丽传入日本,取掇山之抽象审美意趣,组成枯山水,具佛教禅宗隐义,与我国假山之玲珑曲折异趣,可称为叠山艺术之一变。然则,叠山在西汉园林中即已见记载,梁孝王兔苑之“岩”“岫”,袁广汉园中“构石为山,高十余丈”,以开其端。为假山者“以其意叠石”,唯画家能掌其尺度气势。造园是中国文化的精华,最能体现人与自然相亲、相融的观念。
园林要植根传统文化,但童寯先生绝非只强调复古,更不要求建筑物必依旧式兴造。童先生对西洋建筑与美术有着深刻了解。其早年求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学院,后在费城及纽约分别工作了一段时间,此后又考察欧游。他早期撰写的《新建筑与流派》仿佛点将录,对西方建筑流派如数家珍。这种世界性的眼光,同样凝聚在《东南园墅》里,时时注意中西园林的比较。比如,欧洲人和中国人都爱“风景”,亚历山大·蒲柏说“一切园艺皆绘事”,18世纪英国追求“如画美”,热爱山野风景,不过,童先生指出“风景”存在区别。中国园林强调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园林常借山地斜坡,或引水入渠,九曲十八弯,拱门、长廊、幽径、画壁,营造人文气息的想象空间。而欧洲园林呢?童先生举例,从波波利花园远眺博鲁乃列斯基穹顶之动人意象,从梅蒂奇别墅平台喷泉之后方,观赏圣彼得大教堂穹顶之壮美,西方园林强调树木、花草和泉池之间的比例关系,喜欢用对称轴线布置它们。在西方,公园与私家花园并无太大的差别,欧洲人造园或作权威象征,或作锻炼强壮体格之用,承袭于古希腊、古罗马的文化更偏好宏丽壮观。中西文化的差异,在造园上表现得相当分明。
中国古典园林是精致的私人化艺术,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对公共景观的开放性提出了新的要求,如何将古与今、中与西融汇一体,在更高的层面上探讨民族文化的复兴,这也是童寯先生的遗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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