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第一不是恒定的,而是流动的。清代文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指出:“凡诗对境当情,即堪压卷。余于长途驴背困顿无聊中,偶吟韩琮诗云:‘秦川如画渭如丝,去国还乡一望时。公子王孙莫来好,岭花多是断肠枝。’对境当情,真足压卷。癸卯再入京师,旧馆翁以事谪辽左,余过其故第,偶吟王涣诗云:‘陈宫兴废事难期,三阁空余绿草基。狎客沦亡丽华死,他年江令独来时。’道尽宾主情境,泣下沾巾,真足压卷。又于闽南道上,吟唐人诗曰:‘北畔是山南畔海,只堪图画不堪行。’又足压卷。”在吴乔看来,没有固定的第一,只有流动的第一。所谓流动的第一,指堪称第一的诗歌,乃是对境当情、情与境会的产物,评论者在不同时空中的境与情自是不同,因而认定为鳌头独占的诗歌作品也不相同。
要想成为一个时代的桂冠诗作,在艺术质量上无疑要求很高。王世贞不认同取沈佺期《独不见》和崔颢《黄鹤楼》为第一,理由是“沈末句是齐梁乐府语,崔起法是盛唐歌行语。如织官锦间一尺绣,锦则锦矣,如全幅何?”在王世贞看来,沈佺期《独不见》最后一句和崔颢《黄鹤楼》第一句都欠佳,正如锦中间绣,有损于全篇的整体美,所以不配取为第一。今人孙绍振认为沈佺期《独不见》一诗,从主旨上考察,“完全是传统思妇母题的承继,并无独特情志的突破”,诗歌语言也“大抵不出现成套语和典故的组装”,因而在“唐代律诗中无疑属于中下水平”。崔颢《黄鹤楼》“比沈氏之作不只高了一个档次,从艺术成就来看,也当属上乘”,但是第二联“平仄对仗并不拘泥规范”。在孙绍振看来,这两首诗在艺术上都存在着缺点,被推为第一显得欠妥当。又如王维《出塞作》一诗:“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指出:“居延城外猎天骄”一首,佳甚,非两“马”字犯,当足压卷。在王世贞看来,这首诗因为有两个“马”字重复,最终遗憾地与桂冠诗歌失之交臂,诚可谓“一字之失,或竟使璧微瑕而价损”。
当然,也有人认为不必角逐出桂冠诗作。明代钟惺、谭元春指出:“诗但求其佳,不必问某首第一也。”对于李攀龙以王之涣“秦时明月”一首为第一,他们指出“乃以此首为唐七言绝压卷,固矣哉!无论其品第当否如何,茫茫一代,绝句不啻万首,乃必欲求一首作第一,则其胸中亦梦然矣。”在钟惺和谭元春看来,要在数以万计的作品中推出桂冠之作,是鄙陋和糊涂的表现。清代袁枚也在《随园诗话》中指出,正像人们不能在《三百篇》中确定何者为第一一样,“音律风趣,能动人心目者,即为佳诗,无所为第一第二也。”
由于唐代最有代表性的诗体是律诗和绝句,所以唐诗桂冠诗歌的论争主要集中在这两种题材中。其实,但凡好诗都可以予人以艺术的享受和启迪,所以我们在接受唐诗时,大可不必在意哪首诗堪称第一,哪首诗可谓压卷,能够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理想的读者便足够了。
(作者:朱美禄,系贵州财经大学文传学院教授、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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