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晶靖
黄昱宁的第一篇小说是《幸福触手可及》,许多展会策划师到法兰克福培训,好像异国他乡给了他们勇气,班上有一对男女你一招我一式地暧昧。欲望辩证法的关键,在于引而不发。开弓没有回头箭,最后的终点,必定充满着经验主义和宿命论的味道。可是黄昱宁没有兴趣像《在切瑟尔海滩上》那样,让一次失败的操练成为故事的高潮——她写的高潮不在发生,而在消失,就在一切就要触手可及的时候,人物的欲望先于行为结束了。这可不是一个女作家在逃避性描写,而是她发现了欲望的秘密。
作家黄昱宁的另一个身份是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外国文学编审。对于出版行业的人来说,法兰克福是熟悉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世界最大的书展。熟悉这个行业的人,会觉得它特别好玩。到过法兰克福的人,谁又真的是百分百虔诚地走遍了图书业圣地呢——整个场地有约40万平方米。难得因公出国,最好白天旅游,晚上喝酒,若有点小暧昧则再好不过,反正最后也会烟消云散。但是黄昱宁笔下的人物,毕竟读过些书,这对可怜的人模糊地意识到,驱使他们冒险的不是什么欲望,而是产生欲望的欲望。
知识分子看知识分子,既怀着深厚的同情,又专打痛处,这像是某种难以抑制的习惯。黄昱宁觉得这篇不够成熟,用她自己的话说“眼界太窄”,写到《呼叫转移》,才稍稍满意。这当然是自谦,见过了那么多世界顶尖杰作,哪里那么容易顾盼自雄?
主人公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从县城来到大都市,他看不起县城,县城也看不起他。原因很简单,他是社会底层。底层到什么程度呢?黄昱宁给了几乎所有角色名字——最醒目的是代表县城的骗子李波扬和代表大都市的导演冯树——但没有给他也分配一个。作为一个代驾司机和菜鸟骗子,他总是在想象自己属于城市的方式,想象一种他将会拥有的身份。他的愤怒主要来自于,城市没有丝毫的回应。他作为被富人偶尔需要的工具,而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按照普洛普的功能分类,这时候出现了情节中的赠予者。县城给了他魔法钥匙,让他可以在肉身之外,通过手机和微信来进入城市的另一层肌理。我们知道,距离感是城市的特征之一,在城市空间里,你可以很长时间不见面,仍然和很多人维持关系。大观园里的人并不像刘姥姥那么热情,县城式的亲密在这里会被认定为“没有分寸感”而遭到鄙视。而恰是这种距离感,使这个无名者获得了在多种身份间穿行的可能性。他一会儿是教授、导演,一会儿是一个嘴上挂着“似水年华”、善于自拍的女大学生。这种模拟使他乐在其中,甚至超过了骗钱本身——他不是在骗两个人,而是在欺骗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却又排斥他的城市。黄昱宁决心跳开知识分子的视角来写这篇小说,让一个如同《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尼克般的穷人来串联起她想要描写的大都市人群。如同她展示的那样,这群人充满自信,却又小心翼翼,在舞台上摔碎瓶子,在现实中不堪一击,和整个城市一样,他们呈现出某种精致又虚弱的质感。
黄昱宁希望追求一种现实中的超现实感,这正是中国当下的某种特征。一个农村姑娘到城市里的发廊工作,立刻获得一个英文名字。无论服务员还是顾客,这里能够使她以最快的速度接近时尚。这个过程,像不像洗礼?黄昱宁说,中产者对很多事情充满了恐惧,没有什么变化的动力。而那些在城市化进程中涌进来的新移民,他们或许不那么体面,却充满了力量和欲望。这种力量的强大和中产者的虚弱,在社会话语中的地位恰成反比,或许正是这种奇怪的关系,产生出了属于中国社会的超现实感。
《三岔口》写的主要是中产者。黄昱宁用了类似芥川龙之介《竹林中》的结构来写一个荒诞的婚外恋故事。妻子和被怀疑的“小三”,一个满嘴心灵鸡汤,另一个一心丛林法则,夹在中间的男人有苦难言。黄昱宁用了很多符号来标记这些人物,让他们比中产更中产——所谓的中产,难道本身不就是用很多商业符号建构起来的一种幻想中的身份吗?相比描写中产者的脆弱,《三岔口》里更多的是在嘲讽他们的无知。他们容易在社会中一脚踏空,于是就急于寻找一些看似稳固的东西(比如高级商品)来安慰自己,寻找某种似是而非的理论来整合现实。他们就是当年穆齐尔和昆德拉笔下的那群“刻奇”的人,充满斗志地迎向世界,但是还没遇到敌人,就先被自己的勇气感动了。
男主人公对此感到非常厌倦。他因为部分看透了社会的把戏,反而成了这个秩序的多余人。妻子想拿他来玩心理分析从而夺回话语权,下属想赶紧和他上床好消除自己的愧疚,他的反应是哈姆雷特式的:到动物园和一只吃素的狼形影相吊。这个狼就像是他的化身,徒有其表,表现出严重的名实不副。不过在中短篇小说里,这种奥涅金式的厌倦会拖慢人物行动的速度,黄昱宁当然知道这一点,于是在两个女人的角力中,小说的叙事节奏越来越快,几乎是冲向终点。男主人公怀着圣徒受难一样的崇高感来报复妻子——这是他唯一的主动行为。结尾是三角形的顶点,他同时满足了两个女人的想象。他并不是真正地想这么做,可是“刻奇”的话语系统步步紧逼,到了这一步,他唯有牺牲自己完成仪式,才能让她们最后一脚踏空。又或许他并没有那么恶毒,只是同时被两套话语系统招安的诱惑实在太大,他也会像《1984》里的温斯顿那样,终结自己在身份上的漂浮状态。
中产者在文学作品里通常不是什么正面形象,但没有谁不喜欢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生活,作家也一样。黄昱宁自认是个中产者,这三个人物形象是她剖析自己的结果,所有的嘲讽都是自嘲。就像戴维·洛奇笔下的知识分子,笔触辛辣,可他说起结构主义来,也头头是道。
还有五部半小说,我不再一一详述。我觉得黄昱宁小说中有一点非常可贵,在于她提出了一种城市叙事的方式。一直以来,这都是中国作家的一个难言之隐。纯文学文本构建中的中国,要么是历史的,要么是农村的,现代的城市小说一直非常欠缺。为何如此?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但城市题材难以处理,却是不争的事实。一方面现代城市提供的经验太过繁杂,难以把握到其中脉络;另一方面,城市又容易给人灌输大量雷同的经验,使人厌倦。一个人要跨越的,不光是身份的界限,也是经验的界限。要论开放性,城市远不及农村,一扇门背后,很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黄昱宁准确地找到了进入城市的方式,在她笔下,城市的本质,是一种新型的人际关系。在《三岔口》里,人们的关系基于想象,在关系之前,先有的是想象,人们构建关系,都要模仿想象;而在《呼叫转移》中,人际关系的枢纽是微信和手机,几秒钟的切换,人就能在身份和阶层之间切换。中产者也好,无名人也好,他们都是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我在其中欣喜地读到,黄昱宁在严肃认真地处理只有在当前才会出现的问题,写的都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小说,而不是国外同行或者中国前辈的某些回魂。
黄昱宁当然是中产者,是知识分子,但是在她的小说中,看不到丝毫自恋和故作深刻。她在处理城市题材的时候,显示出极其的冷静和对一切现实的好奇。芥川龙之介有一篇名为《篱下白梅鲜》的短文,意在警戒自己的文人趣向,而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应该有更宽广的视野和更强大的处理复杂的能力,我想,这也是黄昱宁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