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莲

　　经常在喝茶的时候想起莲。

　　夏日的茶盘上，经常会放几个青绿色的嫩莲蓬。一边喝茶，一边细细地剥。手捏着莲蓬，对着突出的地方用力按下去，就会听到“吧嗒”一声，蹦出一颗鼓囊囊的莲子。嫩莲蓬的清、脆、甜，恰好可以佐茶。

　　喝茶是雅事，慢悠悠地品，于是常在喝茶时想起许多与莲有关的事。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到乡间，得遇第一朵莲花。“我要那一朵，最中间的一朵！”说这话时，我正踮着小脚站在莲塘边，红扑扑的脸蛋向上仰着，小手指着水中间一朵盛开的红莲。吴伯听懂了我的意思，大步涉水为我采来了莲花，细心弄净莲秆上的刺芽，把花递给我时，吴伯眼里透出兴奋的神情。

　　吴伯是我畲乡的一个远亲，按辈分我管他叫大伯。两岁时一场病让他成了聋哑人。吴伯不懂社会的复杂，他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善良单纯。他特别喜欢孩子，每次我去他那儿，他像过节一样开心。

　　吴伯是种莲的好手，他种的莲，总比别人家开的花多，结的莲蓬也大。他常常带我去塘边，为我摘莲蓬、采莲花，陪我抓泥鳅、捉蜻蜓，我童年的快乐定格在莲塘的诗情画意中。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南朝乐府《西洲曲》里的句子，吴伯是不懂的，但我觉得，我们在莲塘里的情景跟诗一样动人。

　　如今吴伯老了，进了敬老院，我有时去看他。他身体硬朗，每次见到我都打着手势，告诉我敬老院里的一些新鲜事。

　　有段日子，我经常去朋友莲塘边的小屋喝茶。朋友在QQ上的签名是“岸芷一间，看星星点灯”，我们相识多年，他是一个爱好旅行的人。

　　走进朋友乡间的小屋，他正躬身剥着莲子，看到我来，他缓缓地直起身子，说：“我正泡了一壶凤凰单枞，你来恰好！”透彻明亮的茶汤已在桌上摆着，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带着一种清高。不见了朋友以前风风火火的节奏，一个行走四方的旅人在莲塘慢成了一个潇洒的闲人。

　　推窗便是一汪碧绿的缓缓流淌的水，屋外有一个小小的水上平台，可以聊天喝茶，轻盈的莲花在风中婀娜，清风抚过花瓣次第打开，每一片花瓣都眉清目秀。坐在塘边，可以把夏日风情搂在怀里。莲塘很安静，没有匆忙的脚步，可以静静地在时光深处看雨听风。朋友说，在这里有着随遇而安的自在，白天发呆看风景，晚上躺着数星星，感觉过的是一种神仙般的生活。

　　门前的莲塘有着浓浓的乡野气息，正是这样一种悠然的气息吸引了朋友，让他陶醉其中，与明月做伴，与清风为伍，清闲安逸。

　　忙碌的人们有时累了、倦了，想找一处休闲之所安放自己，和久违的朋友聊聊天、钓钓鱼、种种花，莲塘正是这样一个清新的地方。

　　朋友的桌上随意摆着几本古诗，那些温润醇厚的文字，沉淀了往昔的岁月。哪怕时光流转，这些诗句与莲花一样，依然鲜活如初。周敦颐的《爱莲说》、李渔的《芙蕖》都影响深远，在李渔看来，没有一种花能像莲花这样风韵十足。李渔在《闲情偶寄》中称自己有四命：“春有水仙夏有莲，秋有海棠冬腊梅”并言莲花“予四命之中，此命为最”。可见他对莲花喜爱之极。

　　李清照也很爱莲花，《怨王孙》：“莲子已成荷叶老，青露洗、萍花汀草。”《南歌子》：“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最有名的当属《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可见莲与她的日常生活有着密切的联系。

　　“却喜归来重见，嫣然旧识娉婷。”每次到莲塘，莲花总是那么亭亭玉立、高洁清雅，它们默默地守候着远去的时光。总觉得满塘的莲花都认识我，记得我离去时那回眸一笑，不然怎么会如此风姿绰约？“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这些在晨风中跳舞的莲，如此清澈纯净。

　　早年看清人沈复的《浮生六记》，写道：“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讲沈三白夫人小芸如何烹制荷花茶。

　　坐在莲塘边，喝着朋友为我泡的茶，滋味甘醇持久、茶色悦目，细细地品上一品，虽不及小芸的讲究，但那种源自生活的闲情雅趣是一模一样的。“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世上光阴短，壶中日月长。几时归去，做个闲人。（李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