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 思
“宁可经济发展速度慢一些,也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
4根烟囱,直排滚滚浓烟,几近遮天蔽日。这个镜头,至今依然时不时在闻斌心头闪现。去年1月17日,也就是媒体曝光的第二天,张掖市巨龙铁合金有限公司总经理闻斌等3人“进去了”。
今年45岁的闻斌,1996年即进入巨龙公司上班。2012年底,由于连续3年巨额亏损,公司濒临破产。“当时厂里职工300多人,一破产,大家全都下岗没活干了,我毛遂自荐当了总经理。”
在闻斌的带领下,2013年,公司仅用半年时间就止住亏损。“2014年至2016年,企业每年利润都在900万到1000万元之间。”闻斌告诉记者,公司3年累计交税2600多万元,是张掖市的纳税大户。
“刚被拘留那会儿,觉得很冤,心想自己为企业、职工乃至张掖经济发展做了大贡献,怎么出了点问题就把我抓起来了?”闻斌说。
静下心来,闻斌开始反思企业欠下的“生态账”:环保设施是2007年购置的,到2012年已经运行5年多,老化严重;自己上任后,也只是修修补补,一年维护费用仅10万元左右。“祸闯大了,给张掖抹了黑!”
在看守所里待了23天,闻斌出来后一度“羞于见人”。但没过多久,闻斌再度“出山”。“我们先后投入1380多万元改造环保设施,升级了烟气排放控制系统,新建了上料扬尘控制和除尘净化设备,并且安装了烟气排放在线监控系统。”
厂区大门入口处,竖着两块大牌子:一块是整治牌,图文并茂展示整改前后对比;一块是警示牌,上书公司排污情况以及被处罚始末。每有客户、媒体记者前来,闻斌总是先把人领到牌子前“自揭家丑”。
知耻而后勇。整改修复过程中最明显的变化,是甘肃各级领导干部思想认识和发展理念的转变。省委和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多次深入祁连山保护区腹地,现场研究、解决工作推进中的问题,带头落实生态文明建设政治责任。甘肃省累计召开省委常委会会议、省政府常务会和专题会议50多次,研究整改举措。
张掖市把祁连山生态环境问题整改整治作为“一号工程”,每个市级领导负责5到8项整改问题,实行现场没有治理恢复不放过、核查验收没有过关不放过等“六不放过”,确保整改整治质量。
得益于此,一批长期悬而未决的生态问题迎来彻底解决良机。肃南县白泉门石料厂就是其中之一。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白泉门矿区大湾区段非法淘金、采砂行为猖獗,严重破坏了隆畅河两岸生态环境,但一直没有得到治理。”肃南县国土局山水林田湖草项目办公室主任罗英文回忆。
老问题没有解决,新问题接踵而至。2016年6月,国道213线甘肃肃南至青海祁连二级公路开工,建设方在隆畅河白泉门沿线河岸,开设了占地5.3亩的临时砂石料场。由于施工不规范,砂石料肆意堆放,导致河流频繁改道和植被破坏。
罗英文说,在这次整改工作中,肃南县将其列入祁连山黑河流域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项目,确定对2个片区、7处治理点进行矿山地质生态环境恢复治理,“先后实施了废弃采坑回填、河道清淤等工程。”如今,曾经满目疮痍的白泉门,已经被4万余棵青海云杉覆盖,一片郁郁葱葱。
针对中办、国办通报指出的“在立法层面为破坏生态行为‘放水’”问题,2017年11月30日,甘肃省人大常委会通过了新修订的《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本次修订严格依照上位法规定,对旧版条例中与上位法不符之处尤其是禁止性行为、审批制度等,重点进行了比照修改。
自然生态出了问题,病根还在政治生态。甘肃省、市、县三级分别成立督察暗访组,随机检查抽查整改整治项目,严厉打击“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假整改行为。2013年至2016年,甘肃省对祁连山生态环境保护不作为、乱作为问题基本没有问过责。但近一年来,全省已有100余名党政干部因祁连山生态环境破坏问题被问责,其中副省级干部3人、厅局级干部21人、县处级干部44人。
“问责风暴”助推“绿色革命”。甘肃印发《生态文明建设目标评价考核办法》,对各类自然保护区、重点生态功能区等生态环境敏感区域发生严重生态环境破坏事件被国家通报批评的市州,实行“一票否决”;出台《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产业准入负面清单》,将涉及祁连山冰川与水源涵养生态功能区的肃南等县纳入范围,明确限制或禁止发展的产业目录。
张掖市、武威市分别取消了对肃南县、天祝县的GDP考核。天祝县进一步提出,“宁可经济发展速度慢一些,也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宁可GDP增长速度慢一些,也不能以浪费资源为代价。”县委副书记杨成国说:“过去靠山吃山,最容易出政绩的就是开矿挖山;现在戴上了‘紧箍咒’,倒逼我们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真正落到实处。”
今年1月,甘肃出台绿色生态产业发展规划,提出培育壮大节能环保、清洁生产、清洁能源、循环农业等十大重点产业,并逐个制定了专项行动计划,出台了财税支持绿色金融、人才支撑等相关配套政策,最大限度破解经济发展和生态保护之间的矛盾。
监 管
“只要确认有生态破坏风险,全部‘一票否决’”
和兰永忠一起被聘为生态管护员的牧民,共有118人。肃南县环境保护和林业局副局长妥春海介绍,保护区面积大、海拔高、路况差,保护巡查任务艰巨,将牧民转聘为生态管护员,不仅能为其增加收入,还能缓解管护人手紧张的问题。
2002年就进入环保局工作的妥春海,经历了环保工作人员的艰苦日子。“2001年县环保局只有8个人,各个科室基本上都是‘光杆司令’,承担机关工作都紧张,更别提环保执法监督检查了。”
如今,妥春海有了鸟枪换炮的感觉:光环境监测站就有8人,监察大队编制从5个增至11个,环评审批、污染防治等业务科室有7人,全局工作人员达到26人。
“县财政今年还拨了76万元环保专项经费用于更新硬件设备。”妥春海告诉记者,各大林场都配备了无人机,对人员无法到达的区域进行巡查。
与此同时,肃南着力完善部门间联合执法机制。“今年以来,我们经常和水务部门一起到水电开发企业开展执法检查。”妥春海说,水务部门重点查生态用水是否足额下泄,环保部门重点查危险废弃物处置、生活污水以及垃圾处理,“两家联合执法,一次性告知、一次性整改。”
妥春海体会最深的,是“环保人说话管用了”。甘肃压实环保属地管理责任,无论是省里还是市里批复的项目,县环保局都有监督管理责任,一改往日执法“进不了门、见不到人”的窘况。
现在县里要引进项目,都是先听环保部门意见。“只要确认有生态破坏风险,全部‘一票否决’。”妥春海幽默地说,“我现在也是强势部门的人了。”
尽管如此,祁连山生态保护仍面临诸多问题。保护区土地广袤,人员不足问题愈发突出。目前,肃南县共有500多名在职林业职工和200多名草原管护员,人均管护面积58390亩,远高于国家人均5000亩至10000亩的管护标准。
“各县区、乡镇环保执法力量薄弱、费时费力、成本过高,没有形成全市普遍意义上的监管,传统环境监管方式力不从心。”张掖市环保局副调研员韩多钢说,张掖生态环境监管工作点多、线长、面广,多头监管、责任不清等问题凸显。
为此,张掖市环保局与中国科学院兰州分院等单位合作,运用卫星遥感、航空遥感和地面监测等信息技术,构建生态环保信息监控系统和智慧水务监控系统,形成“天上看、空中探、地面查”的立体化生态环境监管格局。
进入这套系统,只要轻点鼠标,就能获取任何一家企业排放的实时数据。韩多钢说,对生态环保全境内卫星数据的获取,由过去环保部每半年反馈一次,缩短到目前每两天获取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天候全覆盖。今年以来,系统已累计发现疑似生态环境问题点位26个、发送预警信息71条,地面环保工作人员及时进行了核查、核对和督促整改。
在执法联动机制层面,张掖市成立了祁连山林区法院、林区检察院,建立起公安、环保、林业、水务、国土等多部门联动执法机制,建立健全联席会议、会商处置和案件移送制度,打好行业部门联合执法“组合拳”。杨树林透露,去年,全市共查处环境违法行政处罚案件75件,实施限产停产整治16起,移送公安机关14起,追究刑事责任3人,行政拘留22人。
对祁连山生态保护而言,一年间的整改修复才是开始,更多更深层面的动作正陆续展开。去年9月,中办、国办印发《祁连山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方案》,确定了祁连山国家公园范围面积。今年4月,甘肃省政府常务会议通过《祁连山国家公园甘肃省片区范围和功能区优化勘界方案》。这意味着,从体制机制上对祁连山进行全方位、长效保护的国家公园试点工作,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付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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