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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书︱《浪游记》序:火把或堕泪碑

来源:工人日报客户端
2022-05-13 16:03:49

  原标题:荐书︱《浪游记》序:火把或堕泪碑

  就算远上雪山,抑或奔行在戈壁尘沙深处,韩松落,仍然是我认识的那个韩松落,不管行至何处,这个人总是一如既往地敬天惜人。沙洲里的白鹤、戈壁石旁的骆驼刺、被风吹动的榆钱,等等,只要被他遇见,总归都有着落,就好像,不是他走过了它们,而是它们走过了他。如此甚好:我们当然时常忍不住,要在荆棘草莽间碾压自己,以使自己获得实在,却也别忘了,河山其实不在他处,它们就长在我们身上,我们在哪里,河山即在哪里。所以,韩松落所踏足过的河山,全都长成了他的样子——朗星高悬,风吹草低,山间草木与地上百兽都要在震惊里止息,都要满怀温良与体恤之心,都要先朋友一步偷偷地把酒钱结掉。

  王恺之行迹,几近于幕府时代武士们的浪游:裹布拄杖,不平则鸣,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动手的时候动手;也有一些时候,他受困于旷野,或者说,旷野因之而疑虑和踟蹰,东临碣石,西出伊犁,濯缨还是濯足,仍然不见分晓,因此便要挣脱:“我喜欢这些风景,但是这些风景与我无关。我庆幸它们与我无关——我已经逃离了它们。”事实果真如此吗?要知道,王恺在宜昌长大,此地可谓是楚风渊薮,是屈原问天和撞鬼的所在,我怀疑,王恺的身上也住着一个屈原,事实上,要想和屈原真正作别是多么难啊,滋兰树蕙,终究意难平,花团锦簇之地,偏偏逢到了怀沙自沉之时,于是便要天人交战,道路延伸到哪里,战火自然就烧到了哪里。

  显然,在穿林过河的路上,尼佬是自在的,这自在当然不是证悟之后的脱落,反倒像是红烧肉就在眼前,又像沙弥向着藏经堂奔去,只要一路往下走,真经总会现身,生米迟早都要被煮成熟饭。有时候,他是赴宴者,面对一席酒菜全无分别心;有时候,他是报信人,却也分明不是《约伯记》里的那个唯一逃出来向你通风报信的人,他不过是要对你说:尼泊尔的豆汤饭堪称鲜美,印度小旅馆的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酥油味。正所谓:“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几乎可以认为:在古代,未被文字描述过的山河是幽暗和不存在的,神仙洞府也好,飞沙走石也罢,唯有被法显和徐霞客踏足与描述过了,它们才得以在这世上真正显影,也因此,法显和徐霞客,虽说受了苦,但也常有欢喜与创世之意,要我说,尼佬的行踪里也含有法显和徐霞客之意,然而,在各种人迹罕至之地都逃不过旅游攻略的今天,欢喜与创世,只怕也都是些残山剩水了。

  是啊,那么多地方,已经被那么多人去过了,他们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这个问题,首先让我来问问我自己,我的答案是:非得要去烟尘泥沙里打滚,非得要从石缝山间拽出几个人和几棵草来,再与之相亲相近,我才能重新做人,所谓重新做人,不过是腾空一个“我”字。唯有腾空了“我”,我才能认命,我才知道这世上无法战胜的东西永远比能够战胜的东西要多得多,所以,管它远上寒山还是骑鹤下扬州,前方来者是骡子还是马,你们不过都是一块块提醒我就此安营扎寨的堕泪碑。

  且慢,安营扎寨又谈何容易?我和韩松落曾经有过共同的旅行,一路上,我目睹过他如何耐心地给一条被盐碱充满的小路拍照,也曾见他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片野杏花林里流连不去,我知道,这个人对世界怀有深悲,并因此对一路遭逢全都献上了安静、匍匐和专注——一朵花、一条路,你们都受过苦,从前,我也像你们一样受过苦,而今天,于你于我,好歹都是崭新的一天。作为韩松落的朋友,我当然要感谢我们旅途上的那些灯火、佛像和龙卷风,是它们扑面而来,不由分说地裹挟了他,才使得一个经受过损伤的人尚能大口吃肉,尚能重整自己体内的波涛,只不过,我还是觉得,在这旅途中颠沛着的,只有一半的韩松落,另外一半的他仍在奔赴此地的道路上,披头散发且又合二为一的时刻还没有真正到来。

  还有王恺和尼佬。嵊州有好吃好喝,却不免让王恺倍觉肉身被割裂,命运向着吃喝奔走,自己竟然做不了自己的主;东京泡汤,花瓣落进汤池里,爽则爽矣,多少也有些尴尬;最不忍的,是在一场巨大地震的震余中,“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人至此境,已经与被打回原形的兽类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像一只狐狸般在废墟边低走、呜咽,再怅望首丘,其人又当如何呢?即使是终年累月远在天边的尼佬,这位筋斗云上的悟空,写了不少遇见,更写了不少再见,在缅甸,萍水相逢的人跟他说:“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不会再见了。”波斯雪山底下,他跟自己说:“在热情没有化作消耗之前,让我们愉快地再见吧。”拉达克的山顶上,他与重逢的故人一起往山下奔跑,故人跑向她的男孩,而他自己,则终须回到“当下的人间”,没错,就是那个幻梦中断、炎凉堆垒的人间。我猜,即使在幻梦之中,尼佬只怕也没少面对过匮乏和凉锅冷灶吧,诸多热情和欢喜,弄不好,只是他对它们的反对和抵御。

  说到底,还是要继续浪游下去,还是要继续点燃火把,使之照亮那些等待着显影的事物,过去,在法显和徐霞客手中火把的照耀下,我们曾经见识过此前从未见识的远山大河与飞禽走兽,那是大地上原初的、真正的秘密,它们已经作为经卷的一部分永存于世;而今,尽管大地上的楼宇早已建成,残山剩水里的二手生活正在依次展开,可与此同时,这茫茫世上,崭新的草木和群兽也在长出来,我们仍有指认它们,乃至创造它们的可能,就像韩松落、王恺和尼佬这三个人,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将身体当作不为人知的火把,照亮浪游之幸,照亮厮磨之苦,最后,在微光底下,他们终将找见和抱住各自安营扎寨的堕泪碑。

  (李修文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主席)

责任编辑:王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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